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决斗场从早到晚都处於满负荷运转状态。
四大势力的巫师们排着队进去，排着队出来，有的春风满面，有的鼻青脸肿一一後者通常是遇到了实力和自己相近的同位体。
不过这种倒霉蛋毕竞是少数。
平行世界的巫师们从一开始的警惕抵触，到後来的跃跃欲试，再到现在的拖家带口主动上门，态度的转变快得让杰明都有些感慨。
变化最早是从第一批签订契约的巫师那里开始的。
那些面容枯槁、眼神疯狂的平行世界巫师，在签下契约後的第二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们穿着自己同位体发的新法袍，身体状态也明显恢复了许多，吃着决斗场提供的免费食物，坐在观众席上给自己认识的人加油助威。
有人问他们契约内容是什麽，他们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掏出契约文本给人看。
四大势力这边的高阶巫师因为没有太多的生活压力，有着足够施展自身道德的余裕，所以道德水准比平行世界的同位体高太多了。
而且巫师们都知道，只有另一个自己变得足够强，才能在研究当中帮上忙，或者在同一道路上互相扶持。
所以他们对於另一个自己的契约并不严苛，基本上只是一份学院派合作协议的变种：
甲方提供知识和资源，协助乙方提升力量；乙方在约定年限内担任甲方的研究助手，协助完成实验；契约期满後双方互不伤害，和平解约。
平行世界的巫师们看完这份契约，表情出奇的一致一一先是难以置信，然後是狂喜。
毕竟在他们的概念里，「研究助手」就等於「实验材料加奴隶」，是那种用完就可以扔掉的东西。结果呢？
对面这些衣着华丽的同行，居然真的把他们当「助手」看。
有吃有喝有书读，干几千年活就能恢复自由身，还能带走一身本事。
这条约比他们当初为了获得知识而签的卖身契可好多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平行世界的战舰群中蔓延。
那些原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低阶巫师们一开始也不相信，但在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後，开始拖家带口地往决斗场跑。
有的是来找自己的同位体，有的找不到同位体就找个看着顺眼的四大势力巫师求收留，还有的乾脆就是来蹭饭的一一四大势力发的免费餐，比他们平时吃的战备口粮好一万倍。
负责维持秩序的六级巫师们拦都拦不住，最後还是菲利克斯出面，宣布「所有愿意接受文明融合方案的平行世界巫师，均可获得临时居留资格」，这才让场面恢复正常。
而杰明这几个月什麽都没干，就坐在观众席上看打架。
一场接一场地看。
从六级看到八级，从元素系看到命运系，从正规决斗看到街头斗殴。
命数系统全力运转，将每一场战斗的数据都记录下来，分门别类地归档整理。
几个月下来，他的战斗资料库获得了极大的扩充。
而战斗的局势和他预想的一样，不同巫师文明之间的战斗完全就是一面倒的碾压。
现世巫师掌握的技术，实在是远超他们的同位体。
不是平行世界的巫师太弱，而是他们太强了。
那是一种体系对体系的碾压，是完整传承对断代知识的碾压。
但杰明也注意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平行世界的巫师们，在技术层面全面落後，但在战斗本能层面，他们中的佼佼者甚至比现世巫师更强。那种将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限的狠劲，不是现世的巫师们能比得过的。
虽然杰明这边的巫师们也参与了数不清的战争，但无论是战斗心态还是经历的战场惨烈程度，都远远比不过同位体。
此刻他正在看的这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一场决斗吸引了大部分巫师的观看，毕竟是少见的八级对八级。
现世一方是虚空建筑院的巫师，名字杰明记不太清，只知道是虚空建筑院代表团里的一个，气息沉稳得像一座山。
平行世界一方则是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存在。
对方半边身体是不断蠕动的肉瘤，半边身体是裸露的骨骼。
头颅歪歪扭扭地挂在肩膀上，只有一只眼睛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
那只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冷静。
杰明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脊背微微发凉。
看了几个月的战斗，他太清楚平行世界巫师的战斗风格。
越是看似平静的家伙，其实打起来越疯。
「桀桀桀桀桀桀……」
决斗开始的瞬间，平行世界的八级巫师发出一声狞笑。
那笑声嘶哑刺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他擡手，虚空中无穷无尽的元素向他汇聚。
火、风、水、土……四大元素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凝聚，然後在他的控制下压缩坍缩。
於是，一颗恒星在他掌中成型。
所谓的「恒星」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恒星。
那团炽热的等离子体在他掌中旋转燃烧，释放着足以焚灭位面的能量。
杰明隔着决斗场的防护屏障，倒是感觉不到那股恐怖的热浪，但从决斗场内瞬间气化的模拟环境来看，这东西绝对不是摆设。
但这仅仅是起手式。
之後，那颗恒星被快速压缩，从直径数千万公里压缩到数百公里，再到数公里，再到一人高。最终，这颗恒星，被压缩成了一人高的飞梭。
原本炽热的表面迅速回归平静，甚至变得过於深沉，等到压缩的体积突破一定极限後，颜色骤然变成了绝对的黑暗，周围的光线和时空都发生了扭曲。
那是……黑洞！
而这鬼东西就这麽悬浮在那名平行世界巫师的掌中，像一柄随时会脱手的标枪。
杰明倒吸一口凉气。
应该说不愧是八级巫师吗？
光是起手式就这麽离谱！
要不是这决斗场是专门建造的，恐怕这东西在出来的一瞬间就能摧毁周围的位面！
眼见对面自己的同位体没有做任何阻拦的意思，那名平行世界巫师毫不犹豫地随手一抛，掷出了手中的飞梭。
飞梭脱手的瞬间，虚空中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在它经过的路径上，所有的光线都被吸附！
决斗场的防护屏障疯狂闪烁，无数符文同时亮起，将飞梭散发出的引力波牢牢锁在场地内部。观众席上的巫师们只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但杰明知道，如果不是虚空建筑院在设计决斗场时就考虑到了这种级别的攻击，光是那股引力波的余波，就足以把周围所有的观众撕成碎片。
见自己的同位体终於发动了进攻，虚空建筑院的八级巫师动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决斗场的另一端。
但飞梭也跟着转向，以一个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锐角，继续朝他追去。
再闪，再追。
再闪，再追。
那名八级巫师用了至少十七种不同的技术，从相位跳跃到空间摺叠，从存在消除到概率偏移。每一种技术都足以甩掉绝大多数锁定类巫术，但那个飞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咬在他身後，距离始终没有拉开过一厘米。
杰明眯起眼，脑海中快速分析。
「必中。」他心中很快有了结论，「是命运系的知识。对方直接设定了「命中』这个结果，无论目标怎麽躲，结果都不会改变。」
从杰明收到的关於平行世界的巫师文明发展历史来看，对方为了探索九级的道路，也对九级生物进行了研究。
虽然最终没能得偿所愿，但也确实获得了能够突破虚幻与现实的虚构法则，进而也切实地获得了命运系法则。
只不过和杰明这边的巫师文明不同，平行世界的巫师文明里命运系法则的发展路径都偏向於战斗的手段。
就像现在眼前这个因果方面的必中。
决斗场上，虚空建筑院的八级巫师忽然停了下来。
他悬浮在半空，背对着那枚越来越近的飞梭，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的表情。
「没想到……」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决斗场的扩音法阵，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我居然也有学习命运系知识的潜力。」
话音未落，飞梭撞了上来。
炽白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即便有着决斗场法阵的保护，刺眼的光芒依旧让杰明下意识眯起眼。
但命数系统还在运转，忠实地记录着每一帧画面。
在飞梭的撞击下，这位八级巫师最外层的数层能量防御像气泡一样炸开。
飞梭继续向前，砸在那名八级巫师的胸口上。
然後，飞梭碎了。
那颗被压缩成黑洞的标枪，在撞击目标胸口的瞬间，像一块脆弱的玻璃一样崩解成无数碎片。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撞在决斗场的墙壁上，恐怖的力量被决斗场的防护法阵吸收，残余的物质在法阵的作用下瞬间化作最基本的元素粒子，排出到无尽混乱虚空中。
而那名虚空建筑院的八级巫师，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法袍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焦痕，但仅此而已。
他伸出手，风轻云淡地弹了弹那处焦痕，像在弹掉一粒灰尘。
「我对於命运系那种类型的知识实在是不擅长啊，想解决必中确实很棘手。」他说，「但打不穿敌人的防御，就没有意义。」
「不过……多亏你的提醒，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後面倒是可以往命运系方面发展一……」对面，那名平行世界的八级巫师僵在原地。
他的表情从狞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变成某种接近崩溃的东西。「不可能……」他嘶声道，「你……这……」
虚空建筑院的巫师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对方，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等待学生接受现实。
平行世界的八级巫师没有立刻放弃。
他咆哮着再次出手。
虚空中涌现出无数扭曲的触须，每一根都携带着足以腐蚀位面的诅咒。
他又撕裂空间，召唤出某只沉睡在虚空深处的巨兽。
又或者直接释放出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化作精神冲击轰向对方。
但所有的攻击，都在接触到那名八级巫师身体的瞬间，化为乌有。
触须崩碎，巨兽哀嚎着缩回虚空，精神攻击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杰明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平行世界的巫师攻击看起来诡异、强大、防不胜防，但那些都是表象。
自从巫师文明解析了四大元素的本质後，战斗的方式就变得越来越简单粗暴。
毕竟所有的花哨技巧，在绝对的数值差距面前，都没有意义。
平行世界的巫师们不是不强。
他们也能依靠知识强化单位元素的出力倍率，也能打出远超自身等级的破坏力。
但他们的出力倍率，和现世巫师比起来差了一个数量级。
这不是他们弱，是双方的技术水平的差距太大了。
或许前期在战争的催化下，平行世界的巫师们会发展得很快。
但是到了中後期，没有合适的交流环境，平行世界的巫师文明技术会陷入停滞。
在所有人都敝帚自珍的环境下，新的巫师只能不断的去从零开始探索那些早就已经研究好的技术。而现世的巫师文明技术水平会以夸张的速度追赶上来，并完成超越。
决斗场上，平行世界的八级巫师终於停了下来。
他悬浮在半空，大口喘息着，那只还保持着人类形状的眼睛里，疯狂与冷静交替闪现。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久违的轻松。
「不打了。」他说，「打不过。」
虚空建筑院的巫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契约文本，递了过去。
平行世界的八级巫师接过契约，看都没看，直接用精神力在上面烙印下自己的灵魂印记。
光芒闪过，契约生效。
虚空建筑院的巫师满意地收起契约，朝对手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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