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光线有些昏暗,老道士安静地坐着。
在他身后,那尊高大的神像半明半暗,眉眼模糊。
他缓缓抬头,看着眼前开口之人。
那是一个观中十分普通的杂役,见谁都低着头,如同一截行走的不会说话的木头。
但现在,对方却仿佛在居高临下地质问着他。
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也知道对方这番话是在替谁问的;
还知道这样的事情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他更知道,他已经投靠了镇海王,此刻他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是个首鼠两端、见利忘义的无耻骗子不假。
但首鼠两端的目的便是要去站到赢家那边,获取最大的利益。
如果他十分确信自己已经站在了赢家那边,他的立场便会比谁都坚定。
他轻轻抬起眼皮,扫了那个杂役一眼,目光淡漠得好似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在这一刻,他忽然懂了方才齐政为何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那是一种彻底看穿了对方,又有十足自信掌控对方,同时还瞧不上对方的心态。
他端坐在蒲团上,缓缓开口,声音也恢复了先前那种自信的浑厚,“你看这样子,结果还用多说吗?”
他的嘴角甚至还极为生动地带上了几分轻蔑和不屑,感觉像是要将方才在齐政面前未能装到的哔,都成功地装出来,傲然开口,“贫道的能耐,岂是这些凡人能够看穿的?”
杂役仔细地盯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想要分辨出这番话的真假。
老道士感应到了这份目光,却神色如常。
行走江湖数十年,他真正最擅长的并不是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而是如何在不同情况下精准控制自己的表情和神态,从而骗过每一个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的人。
在这样的功底下,区区一个杂役自然只能无功而返。
“那敢问真人,那位此来到底所为何事?”
老道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仿佛是在生着气,但最后还是开口道:“还用说吗?他在怀疑本真人,只不过没斗过本真人罢了。”
说完,他转守为攻,主动道:“怎么?听你这意思,你还真质问起本真人来了?”
杂役眯了眯眼,旋即道:“小人不是怀疑真人的手段。”
他的声音一低,带上了浓浓的警告意味,“不过还请真人千万不要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如同俯视一般盯着蒲团上的老道士,一字一句道:“真人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老道士的眉头微微一皱,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忿怒。
那位让自己来中京城的贵人威胁自己还算说得过去,你这么个不入流的东西,也敢朝自己呲牙?
你知不知道你和你身后的那些人都已经快要大难临头了呀?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淡漠,落在杂役的脸上,不见喜怒。
仿佛这一刻的他,不是在模仿神,而就是真正的神。
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且让人心悸的寒意。
“你在教本真人做事?”
杂役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老道士会如此不留情面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还不服?”
老道士冷冷一瞪,“记住了,你就是个跑腿传信的,别拿自己当人物,你还没资格在本真人面前耀武扬威。”
他虽然是个江湖骗子,但江湖厮混数十年,所积淀出来的那份气场,还真不是盖的。
杂役原本已经涌到喉头的话,在老道士那双锐利的眼睛和摄人的气势下,竟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急促,背影又透着几分狼狈。
当殿门重新关上,昏暗的光线下,老道士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的行动虽然只是面对一个跑腿传信的狗腿子,但却是他改换门庭的重要一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在微微颤抖着。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迈出这第一步之后的他,便彻底地没有回头路了!
镇海王说得没错,他的确还想要更多,也只有镇海王才是最有可能给他这些东西的人!
至于原本支持自己前来的那些幕后身影,老子既然已经投降镇海王了,还能让你们讨着好?
无声的冷笑之中,他和他身后的佛像,随着最后一丝天光消散,一同彻底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缺少了阳光的照料,庭院中,那巨大的树冠已经没办法投下阴影,它本身成为了阴影。
只有枝叶还在黑暗中沙沙作响,尽力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虬结的枝条,像是缠绕的虫蛇在黑暗中张牙舞爪,让人觉得神秘而恐怖。
树下的书房中,那位面容清瘦的老人正缓缓踱步。
紧蹙的眉头、抿起的嘴唇、绷着的脸颊,都显示着他心头的焦虑。
就连身上的道袍也摇晃出忧愁的褶皱。
这些焦虑与忧愁,都只来自于一件事情,或者说来自于一个人。
就是那位年纪轻轻,誉满天下的王爷。
虽然说他们谋划此事之时,便已经做好了被人怀疑的准备,也有充分的信心能够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将事情推进到最终的进度。
但那毕竟是齐政啊!
无往不利、屡创奇迹、权倾朝野的齐政啊!
人的名,树的影,尤其是在如今这种陛下出巡,他大权在握的情况下,谁又敢对这位镇海王有半分的轻视呢?
自打知道齐政在傍晚亲自去了玄真观后,他的心头就始终萦绕着紧张。
他能够预料到以齐政的能力,早晚会注意到玄真观的情况,但却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齐政会亲自登门。
以如今齐政的身份,他亲自登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真的把这个事当个事在办了!
而他这样的人,一旦打起了精神来做,又有多少事是他办不到的呢?
即使他们有信心,甚至对齐政的各种可能的行事手段都有预案,哪怕齐政直接擅权,粗暴地将玄真观封了,他们也有后手,但如果齐政真的就那么神奇地直接揭穿了玄真观的底细,无可争议地将他们踢出了中京城呢?
别说不可能,毕竟齐政也是有过装神弄鬼的事迹的。
他扭头看向房门的方向,有些焦急,又有些紧张。
他希望那边能尽快传来进一步的消息。
但同时,他又希望,如果是坏消息的话,可以晚点来,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的这个算盘还没有完全的落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终究还是响了起来,心腹手下匆匆而来,“老爷,玄真观那边来消息了。”
老者猛地停住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手下,“如何?”
心腹的脸上忽然露出几分笑意,“恭喜老爷,镇海王无功而返,直接离开了玄真观,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当真?”
“千真万确,我们在观中的眼线亲眼所见。而张玄真坐在殿里,不仅没有相送,甚至屁股都没抬一下。”
老头闻言,陷入了沉默。
然后,他笑了。
笑容就像是阳光从乌云后面渗出一点光芒,而后一点点,慢慢地扩散,直到整张脸上一片晴朗,乌云散尽。
原来,镇海王也不过如此。
但当这个念头几乎难以抑制地在他心头生出,他几乎是忙不迭地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能这样,镇海王还是很厉害的。
只不过那终究是凡人级数的厉害,比起真正的神仙手段,那是天人之间的差距。
人家打不过神仙,还打不过自己嘛!
他收起心头刚生出的那点得意,缓缓道:“事后有找张玄真确认过吗?”
手下连忙点头,“找过了,他也确认了此事。”
老者点了点头,“好,那就把消息给大家都送去吧,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手下抱拳,沉声答应,匆匆离开。
老者负手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勾起一丝轻松的笑容。
那高高在上的大梁,原来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好日子,似乎已经露出些征兆了。
镇海王府,气氛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玄真观的消息还没有传开,府上之人依旧和往常一样,各司其职。
书房之中,齐政坐在案前。
他的面前摆放着老道士送上来的那张投名状,上面记载着此人所有的来龙去脉,那鲜红的手印,就如同脖子上套索,只要齐政随时想动他,他便会立刻万劫不复。
而后面那些关于他如何被找上门,如何被劝说,又如何接受任务前来中京城的细节,则是齐政在关键时候的一柄大杀器。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宋徽和田七,“今日之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种费脑子的事情,当然只能由宋徽来回答。
他笑着道:“公子如此行事,显然就是想要引蛇出洞。这老道士如今成了我们的人,我们不仅可以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避免最坏的结果出现,同时还能在他们将来想要有大动作的时候,以有心算无心,雷霆出击,将他们一网打尽。”
齐政嗯了一声,“说得好,但还不够。”
宋徽一怔,齐政缓缓道:“引蛇出洞没问题,但依旧是被动的。”
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桌面,“这洞那么多,蛇从哪个洞出来?我们不仅要加以防范,同时还应该根据目前的情况和所了解的蛇的习性,主动判断出它们接下来的方向,这才是更有意义的。”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宋徽,“如今我们既然确认了这老道士的确是受人之托,被人安排到中京城中兴风作浪的。那就能够说明在他背后有那么一帮人在暗中作祟,同时他们的势力还很庞大。”
“你要知道,这样一帮人勾结起来,如此大费周章,绝不是为了在中京城中扶持出一个装神弄鬼的老神仙,来骗些钱财,或者欺辱一些无知的贵妇。他们一定所图甚大。”
“所以我们就要提前防备,更要化被动为主动,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顿了顿,“那么,你觉得以当前的情况,他们除开利用这种方士和丹药朝陛下下手之外,还会在什么地方兴风作浪?”
宋徽被这么一点拨,也明白了自己的格局还差了点,当即皱眉苦思起来。
如今边患基本可以说彻底平息;
陛下和公子之间感情也十分深厚;
便是军方,公子也与军中大佬们,有着十分明确的良好关系.
思来想去,宋徽皱眉道。
“公子,依属下愚见,他们安排这老道士来中京城,其一是可以借机榨取收集一些秘闻以要挟或者控制城中权贵,不论是朝堂政争还是什么别的阴谋,往往都能起到很意想不到的作用。同时最终的目的,怕是将这老道士送入宫中,进而在陛下的身体上下手。”
齐政点头,“说得没错。继续。”
宋徽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在此之外,他们能下手的地方并不多,无非就后宫之中的太后或者皇后;离间陛下和公子的关系;以及利用公子的至亲或是友人栽赃陷害公子,或是给公子找麻烦。”
在一旁识趣旁听的田七瞪了瞪眼,好家伙,俺还以为公子已经高枕无忧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破绽呢?
齐政不动声色,“那你觉得他们会先从哪儿下手呢?”
面对这个考题,宋徽沉吟了好一会儿,看着齐政,吐出了两个字,“江南!”
齐政眉头微挑,“为何?”
宋徽道:“因为江南最好下手,同时也是最有机会成功,并且束缚住公子手脚的。”
齐政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为宋徽的判断感到高兴。
他微笑道:“比如呢,他们能够通过什么方式?”
宋徽道:“自然是公子的义父和义母。”
田七陡然一惊,“你是说周员外和周夫人?”
宋徽点头道,“是的。周员外和周夫人可以说是如今公子身边所有亲近之人中,最容易下手的了。而偏偏,他们又与公子的关系极为密切。”
他看着齐政,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思路,既是回答齐政的考题,也是讲述自己的担忧。
“按照当前天下几乎人所共知的事情,周家夫妇对公子有再造之恩。如果他们出事,公子若是不管,则将因孝道和恩德受到质疑,他们可以趁机煽动流言,攻击公子的私德,进而波及到公子的大事。”
“而若公子出手解决,他们就可以借机将公子的注意力都拖在江南,甚至还可以逼公子动身前往江南,那时的局面便会彻底变得棘手起来。”
说完,他却又皱着眉头,似乎陷入了自我反驳。
“但是属下又有些想不通,公子在江南两番大动作后,近乎将整个江南士绅的脊梁骨都打断了,在江南的威望可谓一时无两。官场有南京巡抚陆大人、苏州知府高大人甚至江南总督田有光等相护,军方武将还有秦洪涛、汪直等人帮忙,苏州卫指挥使也是张世忠的侄子,商界还有沈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庇护,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人如何能够构陷得了周员外和周夫人?”
听到这儿,齐政轻声道:“你们低估了他们的实力。这是一股,会让皇权都忌惮的势力。”
他看着宋徽,“所以,我想请你亲自走一趟江南,配合我再演一出戏。”
田七皱着眉头,“公子,要不让小人去吧,小人直接一刀刀砍过去,保证没人敢动周员外一家一根毫毛。”
齐政微微一笑,“不急,现在火候不到。”
他面露回忆,“你们想想先帝当初是怎么谋划江南的,不动则已,要动便要雷霆万钧,让他们伤筋动骨,无力抗衡。如今这点事情,压根没法彻底打倒他们,还得再等等。”
田七疑惑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齐政轻轻点了点桌面,“等他们自己作个大死的时候!”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