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紧张的时候,往往并不是大局落定的时候,而是需要对面前的两条路做出选择,一步踏出便生死殊途的时候。
豆大的汗珠从老道士的额头滚下来,顺着鼻梁汇聚在下巴汇聚滴落。
他抿了抿嘴,尝到了一丝苦咸。
但他的心情却比舌头上的感觉还要苦得多。
因为,他知道那帮人有多利害。
这将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看着陷入沉默的老道士,齐政的嘴角勾起,那笑容和眼神却不带一丝情分,更不带一丝温度。
“你是不是以为,你有得选?”
老道士的身子一颤,被这一句话打醒了。
是啊,他有得选吗?
人家堂堂王爷,还是深受陛下信任,手握朝堂大权的实权王爷,大费周章地来到他这个破道观,跟他扯这么久的闲篇,难道就是为了戳穿他的江湖把戏,打个假过把瘾?
他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脑袋被门夹了?
但是,就如他走江湖这些年所总结出来的经验一样,有些事情,只要咬死不认,就还有转头之机。
一旦认了,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所以,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回回王爷的话,贫道哦不,小人是自己来的。”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带着几分喘息,仿佛一条被打残了的老狗。
齐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
老道士只感觉自己并不光亮的头顶,传来阵阵凉意,他强撑着道:“王爷明鉴,小人姓张,乃是赣州人士,后来到了荆楚一带讨生活。混过戏班子,跟过游方郎中,又进了道观学了些东西,一开始是给人支摊算命,后来发现这些权贵甚是好骗,便因贪慕钱财,开始假扮起得道高人。”
他伏跪在地,“后来小人觉得在小地方混够了,便想来中京城碰碰运气,这才有了这一番荒唐和遇见王爷的事情。请王爷明鉴啊!”
他自觉这一番话,言辞恳切,细节清楚,总能打动齐政几分。
却没想到,齐政仿佛压根没听到他的话,又问了一遍,“本王再问最后一次,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别人请你来的?”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变化,让老道士心头暗暗叫苦。
按常理,镇海王听了他的话,难道不该被他带偏去纠结那些细枝末节吗?
“想清楚了再回答,生还是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老道士缓缓抬头,看向了齐政。
他这数十年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
愚昧的、贪婪的、心虚的、绝望的,也有一开始高高在上被他拿捏之后卸下伪装露出其中败絮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面前这位一样,让他的骨头缝里都忍不住冒出寒意。
对方此刻所表露出来的平静,不是像自己方才那般故弄玄虚,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的目光和齐政对上,看见了那如寒潭,似深空的眸子,心头最后那一点抵抗之意,也随之崩散。
他彻底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的确是有人请小人来的。”
对他的臣服,齐政并没有什么意外。
一个装神弄鬼的小人,哪儿有什么底线和操守。
方才的坚持,不过是他习惯性的抵赖罢了。
他没有底气去面对死亡,甚至连赌一把的勇气也欠缺。
他看着老道士,缓缓道:“谁?”
“小人不知道他叫什么。”
老道士连忙道:“但小人知晓他很厉害,一开始他来找小人的时候,小人是不信的。他便问贫道有没有仇人,小人走南闯北,的确结了不少的仇,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写了个单子,他见到也没多说,结果一个月后,这些天南地北的仇人,竟悉数被绑到了小人的面前,任由小人处置。”
“而后他便给了小人五千两,让小人来到中京城,事成之后,他可以支持小人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老道士苦笑道:“王爷应该也知道,小人这种路数的人,有个爬上岸的机会,自然是诱惑十足。”
齐政缓缓道:“事成是什么事?”
“小人暂且还不清楚,不过他说,让小人到了中京城之后,结交权贵,还教了小人如何对付这些权贵,千万不能谄媚,一定要装出看不起他们的样子,那些权贵才能真正信小人。然后他们等时机成熟,便会运作小人进宫。”
进宫这两个字,让宋徽和田七都瞬间瞳孔一缩。
他们知晓的内情更多,自然知道这很可能意味着什么。
老道士沉浸在失败的麻木中,并没有观察到两人的表情,还在那儿分析,“所以,小人觉得,他们的目标应该是针对某位宫中贵人。”
齐政无声地搓了搓手指,微微皱眉。
“从口音上听,他是什么地方的人?”
老道士摇了摇头,“他说的是非常纯正的官话,听不出口音。”
齐政对此也并不意外,要操办这种事情,显然对方不可能会犯那些低级的错误。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道士,嘴角重新勾起一丝笑容,“说说你自己吧,这些日子以来,被这些百姓、权贵,捧着、供着,高声喊着神仙,恭恭敬敬地献上金银的感觉,如何?”
老道士一愣,不太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但谨慎让他立刻摇头,“小人不敢,小人知错了,请王爷饶过小人一条狗命。”
齐政也摇了摇头,“本王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这才是你求饶的态度。”
老道士再度抬头看向齐政,瞧见对方不像是在开玩笑,又想到对方真想弄死自己不会比踩死一只蚂蚁难,何必这么逗弄自己,干脆把心一横,“回王爷,小人的确有些飘然。”
“过去那些年,小人也就是小打小闹,但这一个月,瞧着那些权贵,恭恭敬敬地求着小人;瞧着有钱人家的贵妇,甚至伯爵夫人、侯爷夫人,老老实实地跪在小人面前,一口一个老神仙.”
这老道士戛然而止,显然明白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于是悻悻收住,“说实话,这种感觉,让人觉得活这一辈子也值了。”
“那你,想不想继续拥有这一切?”
齐政的话语轻轻出口,让老道士猛然抬头,眼露愕然。
齐政俯身看着他,微笑道:“甚至,你还可能拥有更多。”
老道士呆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他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方才听见镇海王说的就是那句话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十足的难以置信。
难不成王爷不是来拾掇他的?
齐政看着他,“本王可以留下你,让你拥有更大的名声,更多的银钱,更体面的身份,和更安心的发展。”
老道士咽了口口水,他虽然是个骗子,但却不是个傻子。
他知道,这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王爷想要小人做什么?”
齐政伸出两根手指。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就弄死你,我会把你的尸体交给京兆府,同时向中京城和整个天下公告你的骗局,将所有的把戏都揭穿,你会成为遗臭万年的笑柄。”
听到这个结局,老道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虽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但这下场也太惨了些。
尤其是在品尝过了高高在上的滋味之后,更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看着齐政,等待着齐政给他的第二条路。
目光之中,甚至多了几分希冀。
“第二,当本王的人。明面上继续跟那些人合作,但所有重大事项都要禀报本王,本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得好,本王可以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同时良田美宅,衣食无忧。听得懂吧?”
老道士连忙点头。
“那告诉本王你的选择吧。”
“小人愿为王爷效命!”
老道士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伏下身子,咚咚咚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上通红。
看着这一幕,齐政笑了。
他身后的宋徽和田七也笑了。
齐政看着他,“光是口头上的东西还不够,将你所知道的此事的一切,都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投名状这种东西,这种老江湖自然也知道。
既然选择了认怂,他也没什么抗拒的,当即找来纸笔,老老实实地写了下来。
写完之后,还很识趣地按上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而后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齐政。
齐政看了一眼,递给宋徽,显然颇为满意。
他转头对宋徽道:“如何跟他联系,你来安排好。”
宋徽当即点头应下。
齐政接着看向老道士,“记住,本王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让你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在背叛本王之前,一定好好想清楚,你斗不斗得过本王,也想清楚你有没有第二条命。”
“王爷放心,小人知晓轻重,绝不敢再生背叛之意。”
齐政站起身来,看着毕恭毕敬站在一旁,全无方才那等嚣张姿态的老道士,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事成之后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讥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调侃的笑。
“本王还是喜欢你方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老道士一怔,旋即很识趣地反应了过来,“王爷,请恕小人僭越。”
说完,他腰背一挺,宽大的道袍悄然间撑起,手中拂尘一摆,头颈微扬,仙风道骨之气,便随之而生。
齐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老道士坐在蒲团之上,微微欠身,“王爷慢走。”
齐政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转身离开。
殿门外,中京府令沈度来回地踱着步子。
但大殿四周都被齐政带来的亲卫接管,所有人都不得靠近,就连他这个中京府令也不例外。
他倒是并不担心齐政的安危,而是担心齐政这个杰出的凡人,对上那位号称能通神的真人,能不能“赢”。
至于说他为什么笃定齐政前来一定是想要收拾对方,而不是真的拜访,那就是他的人生经验与政治智慧了。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忽然响起,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度连忙望去,瞧见了从中走出的镇海王等人。
他们三人的身后,依旧没有那位老神仙送别的身影。
镇海王的脸色,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不悦。
那是一种似乎吃了闷亏一样的表情。
而这样的表情,在沈度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镇海王的脸上过。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当即咯噔一下。
难不成,这老道士真的有些门道,连镇海王都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儿,迎上去的脚步都变得有几分迟疑,生怕触怒了齐政。
迟疑归迟疑,他却不可能真的不迎接。
他来到齐政身旁,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王爷,这玄真观可需要如何处置?”
齐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让他们补齐各种手续,按照正常道观管理吧。”
说完,他便直接大步流星地朝观外走了出去。
他的心头暗道:沈度倒是个好人,但为了大计,也只能委屈他一下了。
宋徽的心头,和齐政的想法差不多。
于是他十分友好地拍了拍沈度的肩膀,跟着齐政走了出去。
沈度看着齐政一行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敞开的殿门,暗叹一声。
这老道士,了不得啊!
今日这一出,怕是要成为中京城的大新闻了。
马车缓缓启动,宋徽坐在齐政的对面,轻声道:“公子果真是手段通神,若是换了属下,怕是要被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齐政摆了摆手,“格物之道,妙用无穷,他只不过是恰好撞在我熟悉的事情上罢了。”
齐政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愈发地让宋徽崇敬。
他看着齐政,低声问出了一个他在心头憋了许久的疑惑。
“公子,为何你先前不直接给那老骗子两条路,他肯定直接就投了。你那样逼问,他万一不供述真相,岂不是麻烦了?”
齐政闻言微笑道:“你这个问题很好。那你觉得,我收服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今后有大用,放长线钓大鱼。”
“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危险,也会很微妙,所以我需要他彻底的臣服,而不是因为利益的投靠。”
他看着宋徽,“如果他死咬着不放,那我宁愿杀了他,也不会为了一场并不完整的收服而放过他。”
宋徽恍然,“公子英明。”
玄真观中,老道士坐在蒲团上,听着殿门外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都瘫了下去。
他道袍袖中的手,都还在微微发抖。
那位年轻王爷带给他的威压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
哪怕现在对方已经离开了,他的心头也生不起任何的抗拒之心。
不单是因为那张他亲笔写下按了手印的投名状,而是因为他实在是兴不起任何对抗的念头。
可他,却没有多少后悔。
因为跟着这样的人,他有信心,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
能成为赢家,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他忽然笑了,伸手理了理道袍的领口,重新挺直了脊背。
只要不在镇海王的面前,他还是那位受人尊崇的老神仙。
而且,这一次,他还能更安心!
笃笃笃。
殿门被人敲响,而后一个观中杂役,走了进来。
他弓着身子,来到了老道士的面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令外人惊诧的质问。
“刚才那位来找你,是什么事情?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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