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学愣住了。
这一句话从阮德明口里出来,整个屋子像被一下抽空。
烟还在他手指间烧着,烟雾往上飘了一截,他没动。
陈庆和死之后这一个月,刘志学心里这个问题没真正放下过。
前两周他想得最厉害,是谁、为了什么、冲谁来。
贺枫说急是等不到答案的,真相有时候自己浮出水面,不浮也罢,反正不牵扯到他们就不用管。
刘志学听进去了这些话,这一个月他把心思全放在仓库、海晟和韩国线上,“凶手是谁”这一条他真的搁了。
他没想到答案会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
更没想到答案竟然是他自己,阮德明!
陈庆和死、范文达死、海晟那几摊重新干净、本地圈子按“刘志学接位”的方向重洗……这一连串原本他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处,原来是有人布的。
这一连串里他自己只是被推着走的人。
刘志学吐了一口烟,雪茄房的烟雾在两张皮椅之间打了一个旋。
“阮老板,你这话不能只说一半,我想知道全部。”
“我就是要跟刘老板说全部。”
阮德明把杯子放回矮几,重新拿起雪茄抽了一口。
“我跟陈庆和的旧账,要从十一年前说起。海防南区那一块地,就是现在我水产园那块地,当年不是我拿下的。”阮德明慢慢说,“那块地最早是市里规划的水产加工产业园招标,陈庆和借华商会的关系把那块地拿了下来,挂的是他酒店底下一家公司的名头。陈庆和拿了那块地不做水产,囤了三年,等市里要用、再溢价转出来。我当年要做水产冷链,原本最合适的就是那一块。陈庆和压在那不松手,我去找过华商会几次,当时没有一个肯出面,都让我自己跟他谈。陈庆和最后给的价钱是市价的三倍。我答应了……这块地我九年前从他手上接过来,溢价两千多万华国币。”
阮德明说到这停了一下。
“这事我没忘。但要说光为这一件事杀陈庆和,那不至于。”阮德明笑了笑,“如果光为这个我早就动了,用不着等这么多年。陈庆和这种人,海防本地圈子里跟他有过节的人多,没人会为了这种事动他。”
刘志学看着他。
“真正让我想要杀他的原因是我跟刘老板的合作。”阮德明把雪茄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刘老板跟陈庆和、跟我立了海晟。我那一份原本是按本地合伙人的位置进去的……韩国通道借您这条线推出去。但是有陈庆和在中间,这盘子打不开。”
“我开始想这件事是几个月前。”阮德明慢慢说,“那时候海晟还没挂牌,我那一阵托两个老朋友在仁川查有关你的事。”
刘志学没动,听着。
“查到你是众华帮的大哥……应该说是曾经的大哥。”阮德明看着刘志学,“其他的我没有打听,我也不知道刘老板为什么会忽然来越南,这些我都不想知道,我只要知道刘老板在韩国有我想要的,只要你点头,我这边的所有生意都会翻好几番,这就够了。”
刘志学心里把这些话想了一遍,阮德明摸到只不过是自己在仁川的黑道身份,以及一些很少的信息,肯定没有查到森莫港,更加不可能查到他在国内的事。
“查清楚之后,我心里就定了。”阮德明吸了一口烟,“刘老板对我来说就是财神爷。我越南南部这三条货走了十几年走不开,欧洲那一头每年压住几百万美金的利。能让我把盘子打开的人就在海防,就在我合伙的桌子上。谁挡在我们中间,谁就是我的敌人!”
阮德明把烟在烟灰缸里按了一下。
“于是我设了个局,先杀陈庆和嫁祸范文达!恰巧那阵子,范文达正在利用华商会的人针对陈庆和……”阮德明点头,“但我心里清楚,光把陈庆和死栽到范文达头上没用。本地的执法队和海防圈里的人都不能把他怎么样,要让范文达彻底没,得借另一个人的手。”
“陈杰。”刘志学开口道。
“不错,陈杰。”阮德明慢慢说,“陈庆和死,他亲弟弟从西贡飞过来是必然的。陈杰这种人到了海防不可能不查,他到海防之后会查到底。然后我就给他安排好了所有指向范文达的证据……”
阮德明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陈杰得到这个答案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不是我递给他的。我从头到尾没碰过陈杰,没人去找他、没人给他递话、没人在他眼前出现。他自己飞海防、自己调查、自己得出结论……他不会去怀疑,也不会去猜忌。”
刘志学看着他。
阮德明一脸诚恳:“刘老板,事情就是这样。你想要解决范文达,我帮你解决了,以后在海防任何想要坏我们合作的人,都由我来解决……我所做的这一切,目的就是想跟刘老板好好合作。”
阮德明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刘老板愿意吗?”
刘志学没立刻答。
他夹着雪茄,烟在他指间烧得已经短了一截。
雪茄房的烟雾比刚才更厚,那条窗缝飘出去的速度慢了下来。
刘志学看着阮德明,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我不答应,阮老板是不是也打算把我杀了?”
阮德明没动。
那张诚恳的脸没崩,眼神也没变。
他没立刻回答,也没去拿酒、没去碰雪茄。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窗外那点虫声在这十几秒里反而清楚起来。
两张皮椅之间那一指威士忌的杯子沿上还挂着一层湿,烟缓慢往上飘,没人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十几秒,刘志学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
“我只是开个玩笑。”刘志学把雪茄放进烟灰缸边沿,慢慢说,“既然阮老板想要合作,那我们就好好合作。”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