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新公司挂牌酒会设在海防市区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酒店不算最大，但位置好，离港口和市政府那边都不远。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越南文、韩文、中文混在一起，乍一看有些乱，仔细看又能看出主人有意这样安排。
做生意的人办酒会，热闹只是皮。
真正有用的是谁来了，谁没来，谁送了花，谁只让秘书露面，谁把名片递给了谁，又有谁明明站在同一个厅里，却始终隔着几个人不肯靠近。
刘志学站在宴会厅入口处，身上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
他在韩国待久了，很多细节已经不像早年在南城那样带着江湖气，递名片的时候双手递，听人讲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话不多，也不让人觉得被冷落。
这个样子很适合今天。
今天这场不能压人。
新公司刚露面，压得太狠，会让人觉得这个韩国华裔商人急着立威。
软得太多，又会让范文达那种人看见缝。
酒会这种场合，分寸比酒量重要，谁多说一句，谁少走半步，旁边的人都会记着。
李秉浩没有亲自来。
他让韩国商会一名副会长带了花篮，又安排几家做物流、电子配套和包装材料的韩国公司代表过来捧场。
规格不算高，意思够用。
大使馆的人不需要每次都站到台前，站得太近，反而容易让地方上难看。
陈庆和比刘志学还忙。
他今天换了一套黑色西装，金表没有戴，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收拾得比上次见面清爽许多。
他在本地客人中间来回走，时而讲越南话，时而讲几句带口音的中文，见到几个区里的熟人，主动把酒杯举低一点。
这就是陈庆和的价值。
他不一定能把事情办成，但至少能先让人聊上。
很多地方上的麻烦，先压住场面，再谈解决。
只要能拖到酒桌上，钱、人情、面子，就都有了摆放的位置。
不过陈庆和今晚也不是没有短板。
海防华商会那边只来了一个副秘书长，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连酒都没喝。
旁人未必看得懂，陈庆和自己心里有数。
前几年他做建材和酒店扩张，跟华商会里面几个人有过一笔旧账，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平时没人提，是因为还没到提的时候。
做生意的人最怕旧账。
旧账不一定能要命，但能让新朋友先皱眉。
阮德明安静得多。
他带来的是几个水产冷链和出口公司的老板，衣着都不夸张，讲话声音也不高。
他没有像陈庆和那样到处寒暄，只在刘志学需要的时候，把人带过来，说两句，介绍完就退半步。
阮德明这样的人，桌面上不抢，桌底下也不会闲着。
他要的是韩国那条路。
路还没有打开，他就必须让刘志学觉得他稳，觉得他的资质和海防口子值得留着。
人一旦有所求，连稳重都带着算盘。
郑泽跟在刘志学身后，负责递名片、认人和挡酒。
酒会进行到一半，范文达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踩着开场进门，而是选在场面最热的时候出现。
这个时间很讲究，早了像捧场，晚了像失礼，半中间进来，所有人都能看见，又不好说他不给面子。
范文达今天穿一套浅灰色西装，身后的人带了一个花篮。
花篮上的字写得很客气。
祝海晟联合贸易服务有限公司开业大吉。
刘志学看见那行字，脸上没有多余反应，迎上去握手。
“范总能来，真是让我蓬荜生辉。”
范文达握着他的手，力道不重，也没有马上松。
“刘总动作快啊。前几天还听说要开公司，今天牌子都挂出来了。”
“事情赶到这儿了。”
“海防这地方，饭不好吃。”范文达看着他，“米是热的，碗有时候烫手。”
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这种场合最怕有人装听不懂，也怕有人真听懂以后抢着表态。前者显得蠢，后者显得急。真正老练的人，只会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让两个人自己把话说完。
陈庆和走过来，笑得很热情。
“范总，您今天来，刘总这个酒会就稳了。”
范文达转头看他一眼。
“陈老板现在也坐上主桌了。”
陈庆和脸上的笑没有变：“跟着刘总做点正经事，混口饭。”
“正经事好。”范文达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就怕旧账跟着新牌子一起挂出来。”
陈庆和的眼角抽了一下，很快把杯子举起来。
“范总这话提醒得对，得敬您一杯。”
“今天你是主人之一，我喝不喝都算到了。”范文达没有接杯子，语气仍旧客气。
陈庆和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低。
这一下不难看，但也不漂亮。
范文达又看向阮德明。
阮德明站得稍远，见他的目光过来，才向前半步。
“范老板。”
“阮老板的水产生意，现在做到韩国去了？”
“还在找路。”
“路不好找，尤其海上的路。看着宽，走错一步，船就回不来了。”
阮德明笑得很淡：“所以今天过来跟刘总学学。”
这句话把自己放低，也把刘志学抬了上去。
范文达听得出来。
他今天真正不痛快的地方，不在刘志学开了一家公司，也不在陈庆和、阮德明各占了三成。
钱可以再谈，股份也可以换。
地方上做事，从来没有一次谈死的买卖。
让他难受的是，刘志学没有顺着他给出的路往下走。
过去这段时间，他让人从消防、环保、产权、材料车单据上不停找事，每一次都不重，每一次都够烦。
他原本以为，外来的韩国华裔商人再有钱，也受不了这种磨。
仓库要用，货要进，工人要发工资，合作方要看进度，只要日子拖久了，刘志学迟早要坐下来，把该分的东西分出来。
可刘志学没有坐到他的桌上。
产权纠纷被韩国商会和大使馆那边压回去，仓库按期落成，三方新公司又把陈庆和和阮德明绑到一块。
陈庆和手里有人，阮德明手里有口子，两个人单独拿出来，都不是范文达的对手，合在刘志学这个外资身份旁边，就成了一块不好咬的骨头。
不好咬，不代表咬不动。
只是今晚不能咬。
范文达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刘总，我以前就说过，大家在海防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现在门开得大，客人多，是好事。客人多了，门口也要看紧，有些人是来喝酒的，有些人可不是。”
刘志学也拿了一杯酒。
“所以才请大家来认认门。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直接来找你，你接得住？”
“摆到门口的事，我就会接。”
范文达盯着他看了两秒。
刘志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宴会厅里还在讲话，杯子碰在一起，音响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两个人站在门口附近，声音不高，周围却空出一小圈。
这样的空，外人看不见，圈子里的人都能感觉到。
范文达忽然笑了。
“年轻人有胆子，这是好事。”
陈庆和脸色又紧了一点。
阮德明端着酒杯，没有插话。
范文达将一切收入眼底，把酒杯举起来：“那我祝刘总生意兴隆。”
刘志学和他碰杯：“多谢范总。”
两人都只喝了一小口。
场面到这里就够了。
范文达没有往宴会厅里面走，也没有去主桌坐。
他跟几个认识的本地老板点了点头，又和韩国商会那位副会长握了一下手。
握手的时候，他说的是越南话，语气很客气，副会长听不太懂，旁边翻译低声转述。
刘志学站在旁边看着。
范文达是在告诉他，韩国商会能来喝酒，不代表能替他挡所有事。
海防这张网，外来人看见的只是绳结，本地人知道绳子通到哪里。
过了十分钟，范文达告辞。
“改天单独坐坐。”他临走前说。
“随时。”刘志学送到门口。
酒店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范文达坐进车里，脸上的笑就没了。
副手坐在旁边，不敢马上说话。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酒会声音被隔开，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范文达从车窗看了一眼酒店门口的花篮。
“他把陈庆和和阮德明绑到一起了。”
副手说：“要不要给陈庆和那边一点压力？”
“压力有什么用？”范文达靠在椅背上，“他现在刚被刘志学摆上台面，正想把自己洗干净。你直接压他，他只会往刘志学那边靠。”
“那……”
“不碰他。”范文达说，“让别人碰。”
副手看着他。
“陈庆和以前跟海防华商会那笔建材款，不是一直没清楚吗？”
副手马上懂了：“我去找人递话。”
“别找太近的人。”范文达说，“让华商会那边自己动。欠钱还钱，账目往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副手点头：“好的。”
“还有阮德明，查一下他最近哪几票冷冻货要往韩国走。路没开之前，先让他脚底下多看几眼。”
“明白。”
车子驶出酒店门口，转进主路。
宴会厅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仍在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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