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沙发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部里、省厅把尚方宝剑交到我手里，不是让我来和稀泥、搞平衡的。是让我来刮骨疗毒、正本清源的！”
“今晚的行动方案，在省厅党委会上经过了充分讨论和王厅长首肯。”
“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以永盛集团为突破口，打掉其黑恶犯罪组织，深挖背后保护伞，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政法委的协调支持，我们欢迎且需要。”
“但在侦查方向和节奏上，市局专项行动指挥部将严格依据省厅督导组的指令和案件侦办实际需要来推进。”
“该汇报的，我会向武书记和市委及时汇报。但该抓的人，一分钟都不会等；该查的线，一条都不会放！”
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法律效果，就是最好的政治效果和社会效果。”
“如果因为打掉几个毒瘤，就引起所谓的波动和恐慌，那恰恰说明，这些毒瘤已经深入肌体，非动大手术不可！这个责任，我陈知行来担！”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钱进和侯晋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汪盛乔低头摆弄着钢笔帽。罗文斌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武庭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深深地看着陈知行，良久，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好。”
武庭站起身，拍了拍陈知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有担当，有魄力。既然知行同志决心已定，省厅又全力支持，政法委自然全力保障协调。具体案件，你们依法办理。”
“需要协调法院、检察院加快流程，或者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的，随时报过来。”
他话锋依旧留着余地。
“不过...重大进展，尤其是可能涉及重要敏感人物时，务必提前通气。”
“这不是掣肘，是必要的政治规矩和组织程序。文城，毕竟是在省委、市委领导下的文城。”
一场短会，看似以陈知行的强硬表态和武庭的最终支持告终，但其中暗流的碰撞与妥协，只有当事人才心知肚明。
陈知行离开政法委大楼时，已是凌晨三点四十。
冷风一吹，他头脑更加清醒。坐进车里，他对梁齐羽低声道。
“回指挥中心。另外，让督察支队派两个绝对可靠的人，暗中留意一下今晚会后，武书记办公室，还有那几位主任、院长，有没有异常的联系。”
梁齐羽心中一凛，低声应道：“是。”
车子发动，重新汇入清冷的街道。
陈知行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武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位政法委书记，到底是在履行正常的协调提醒职责，还是在替某些人、某些利益网络，试探底线、设置障碍？
或许，两者皆有。
......
文城市第一看守所，高墙电网在探照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西侧围墙外，垃圾清运临时通道的阴影里，两个穿着环卫工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推着一辆沉重的垃圾车，悄无声息地靠近。
墙内，监控摄像头的红色光点，在约定时间，准时地、轻微地偏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度。
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桑塔纳，静静停在距离看守所两条街外的巷口。
车里，马国栋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凌晨四点整。
垃圾通道的小铁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
门外的两个环卫工迅速将垃圾车推进去，身影没入高墙内的阴影中。
小铁门悄然合拢。
马国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十五分钟。
他只需要等待这决定命运的十五分钟。
穿着环卫工制服的两人动作迅捷而熟练。
垃圾车里除了表面一层真正的生活垃圾，下面垫着防水布，布下藏着两套灰色的看守所囚服和两件不起眼的、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工具。
一个瘦高个，外号猴子，眼珠灵活地转动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另一个矮壮结实，叫铁锤，沉默寡言，但眼神凶狠。
墙内阴影处，一个穿着看守所协警服装、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朝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栋低矮建筑侧面的小门。
猴子推着垃圾车，铁锤紧随其后，两人迅速闪入小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
走廊狭窄、昏暗，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织物混合的怪味。墙上贴着“静”字标识。协警打扮的男人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放得极轻。
“东西在老地方，103工具间。衣服换上，动作快。你们只有七分钟进入目标监室，三分钟动手，两分钟撤离。原路返回。明白？”
男人声音沙哑，语速极快。
猴子点点头，和铁锤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快，他们来到一个挂着103-清洁工具牌子的房间前。男人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堆放着扫帚、水桶等杂物。
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破旧工具箱里，放着两套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囚服，以及两副薄如蝉翼的塑胶手套。
囚服下面，压着两个用黑色胶带缠裹的、香烟盒大小的硬物。
猴子拿起一个，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一种特制的、内含高浓缩化学物质的缓释气包。
一旦捏破外层薄膜，会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气体，被人吸入后，会引发急性心源性症状，尸检极难查出特异性毒物，往往被归咎于嫌疑人自身潜在的、未被发现的心脏疾病。
尤其是在看守所这种压力大、环境封闭的地方，更是合情合理。
“103监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今晚刚送进来，情绪不稳，可能会有冲突迹象。东西用完后，留在他们身边或手里。”
猴子利落地换上囚服，将环卫工制服塞进垃圾车底层。铁锤也照做。
两人将工具小心地藏在囚服袖口或裤腰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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