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赤天,逍遥宫。
虚光变化。
柳行芳乃是第一次来此地,虽有绍华仙官接引,心中未免还是起了些波澜,毕竟...
他接下来要见的是这大赤天的背後真正的大人。
「进去万万不可失了礼数,那位极尊极贵,可不是敢冒犯的。」
天陀一本正经,语气肃穆,只嘱咐道:「我便送你到这处,待你进去,什麽也不必管,先喊上两句拜见【救苦救难大爱大义大圣君】。」
「是。」
柳行芳虽觉有些怪,不过既然是这位仙官嘱咐的,那他自然是谨记了。
「多谢绍华仙官提点。」
「算不得什麽,你家师尊当年是我至交,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天陀笑道:「还不快去?」
言毕,这位仙官便飘然出了这一处逍遥宫,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将柳行芳留在了此地o
「倒是位好前辈...天上的规矩多亏他教...」
柳行芳心中感慨,向前行走,走在了这宫前的白玉长道,两侧多见芝兰玉树,以及诸多白玉般的侍女,自然是用了大神通变化的。
侍女引路,不多时他入了玄宫。
此地白霞流转,霜雾弥散,果是一处极为飘渺的仙境,最上方摆了一白玉长案,案後则静坐着位玉白仙袍的人物。
此人薄眉瘦颊,气机高古,双眸如有万千虚光凝聚而成,其中又倒映出满天星辰,在其身後则有一银色玄珠与灰色仙光转动不止。
白玉长案上则伏着一白玉般的寒蝉,静默无声,仿佛入眠。
柳行芳记着绍华前辈的嘱咐,肃穆行礼,拜道:「【神诣】柳行芳,拜见大赤天主人,拜见【救苦救难大爱大义大圣君】。
上方忽地沉寂了,过了少时,才听得一声微弱的蝉鸣,以及...笑声?
徐无鬼轻声道:「绍华教你这麽称本座的?」
「禀告【救苦救难大爱大义大圣君】,正是绍华仙官所说。」
徐无鬼品味着这个尊称,面上不由多了一分笑意,咳了一声,只道:「好是好,也就他懂我的所好,不过这称呼太像释道的和尚,以後不要喊了...就称大圣君即可。」
「是,谨遵大圣君之命。」
柳行芳倒是觉得眼前这位没什麽仙神的架势,并不像绍华仙官所说。
「本座尊号【谛观太虚少游圣君】,暂主这大赤天。」
「暂主...」
柳行芳正思虑着这用词的意思,却听得座上的圣君开口了。
「这大赤天...真正的主人乃是【无为启道太宥玄君】,其名徐无鬼故意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许玄。」
「师尊!」
柳行芳如遭雷击,心神巨震,平生再也没有听得比这惊人的消息了,纵然是先前在西海护道时见得异象都不曾如此。
太宥,许玄?
不过回过神来,诸多事情倒是可以解释了,包括玄一为何庇护大赤,乃至於那位玄君与大赤天的联系。
徐无鬼轻点虚光,直将不少大秘送入了柳行芳心中,为其解惑。
「师尊,玄君,龙君...
柳行芳见到了亲近之人的另外一面,略有恍惚,这才道:「也就是说...从洊合得复,再到崑仑证社,这一段时间我见着的师尊,其实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所化之元神。本门...早就是金丹道统了!」
他回过神来,看向上方。
「大人为何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现在够资格了。」
徐无鬼凝视着眼前之人,静静道:「你修成了先天元神,已经可以视作古雷宫的真修,【尊道宫】成就也指日可待,先前你在西海护道,想必也看见了那异象。」
「血海与雷霆...」
柳行芳沉声问道:「敢问圣君,可是第一魔?」
「是他。」
徐无鬼的声音有了波动,他叹道:「我告诉你这一切,也是将你置於危地,是将你当做棋子,只为了...让许玄归来。」
「若是能让师尊归来...」
柳行芳正色道:「行芳早有决意。」
「好!」
徐无鬼看向眼前之人。
「本座有话代你师问你。」
他凝神道:「先前你在西海见得的异象,社雷也不是坚不可摧...现在我又告诉你,你师尊也不是独行社雷,你有何想法?」
柳行芳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了,仿佛有暗沉沉的阴云凝聚在眉间,沉默良久,才开了口。
「坦白讲,柳行芳确有迷茫。」
他喃喃道:「师尊或许有他的苦衷,选择向我隐瞒了一切,难道他教我的都是假的?社雷的威权...也在那位第一魔面前倒塌了。」
「往昔我自觉修有不朽律法,持有审判大权,用这足以去辨明世间善恶——如今..
你们告诉我这其实是不对的。」
这青衣男子轻轻抬手,祭出了苍银色的丹霆,望着这柄法剑。
「我少年时放荡不羁,逍遥无忧,却是愿意在社雷大道上坚持走下去,而不专修震雷,并不仅仅是因为此道的强横,而是...我有惩恶扬善之心。」
「惩恶扬善之心...
徐无鬼叹道:「我倒是信你,可你这麽走下去,等待你的只有痛苦,一如你的师尊。」
「那就更好了!说明...我在不知不觉间,也选择了师尊的路。」
柳行芳笑道:「行芳不是社雷的傀儡,不是律法的仆从...更不是暴力的信徒。一如太古时代的雷宫修士,面对恶行,即便对方掌握着更大的暴力,这些人也必然会挺身而出,我只记着这一点即可。」
「不错,你是得了祂的真道!」
徐无鬼眼中罕见有了赞许之意,此刻道:「本座有要事命你。」
「下修在。」
「待你将养好伤势,理清俗事,立即登天前往先天雷祠,拜上殷神位,参间除仙经,自此闭关以修最後一道【尊道宫】,不成就则不得出!」
徐无鬼肃声道:「我要的是社雷五法,人间绝巅,能够以雷誓兑掉任何紫府的存在,你可明白?」
「神诣必不负大人期望!」
柳行芳又听徐无鬼一番嘱咐,这才退下,暂时离了玄天,下一次登天则不知闭关多久时间了。
宫中这时才有金羲之光闪烁,显出人形,依着殿柱,似乎叹了一气。
「他柳行芳...固执的性子,确实像师尊。」
「你藏什麽?」
徐无鬼神色古怪,笑道:「从他进来,我就暗地告诉他了,这里还有位【玄同不睽咎徵真君】。
「?」
许法言转过面去,转而道:「少游前辈,我们这卷【间除】可是诸史未分时的仙经,恐怕...不能适应局势了。」
「非也。」
徐无鬼幽幽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卷仙经本身就是自我证明的一真理,如果这片历史的遮蔽被撤去,「玉虚」证出、「社雷」消逝的反馈传过来,【间除】一定会有变化,那时才是真正的大道玄法。」
他并不指望柳行芳能参悟此经,不过是借着雷祖亲笔的气象来突破神通。
这一卷仙经...还要指望许玄归来才能真正解读。
「你在原始土行中所见...是一处隐患。」
徐无鬼谈及了正事,身後仙仪转动,虚光变化,已经开始了全面推衍。
「依照现有的记载,雷宫大致是地纪三千年时建立的,契永成道还在这之前,甚至可能被视为正统的血炁仙君!而後...这位第一魔以契誓之法打碎了雷宫的道德,自己抽身离去,相反...是祂的弟子【血墀】代之受刑。」
「不错,可在那一处原始土行中,不单单有血墀的痕迹,还有契永的...」
「你觉得...血墀会甘心留着送死吗?」
徐无鬼思索道:「大可这麽设想,原始土行中的那一处漏洞早就存在,但是只有极少人知晓。血墀在知晓师尊离去後,第一时间杀了过去,是因为...祂知晓这是一处退路。」
许法言黄瞳炯炯,疑道:「既是如此,血墀最後战胜了那尊元磁的七圣身,为何不走?」
「或许是...有人代祂走了。」
徐无鬼声音幽冷,漠然道:「原始土行...修行「元磁」的能够进去也就算了,毕竟磁为戊座,可祂们这些修血炁|的凭什麽?那种地界..往昔唯有土德金丹才能去,戊土果位才能自如行走。」
「前辈的意思是...」
「如果以那一副【天蓬伏魔图】为准,当年的血墀...做到了与九州相连,这可不是单纯靠「血炁」就能做到的,必然是在土德上有建树。」
徐无鬼似乎窥探到了什麽,笑道:「或许是契永向自己的弟子许诺了什麽,给了血墀一条生路,就是在原始土行!可等到了血墀逃入其中,先是同那位元磁七圣之身恶斗了一番,最後来到那漏洞前。这时...
祂的师尊忽然现身,代他先行一步了。」
「前辈也只是推测...」
「我了解他。」
徐无鬼平静道:「比你们都了解。」
许法言叹道:「那麽,依照前辈所说,土德之中早已有契永的痕迹了,祂是在哪一道动了手脚?」
「人道在哪一土?你还不明白?」
「戊土,人皇大道!」
许法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之感,仿佛那尊魔祖正在某处看着,嗤笑着他们这些修士的胡思乱想。
「看来,祂对於人道的掌控力度,比我们想的更恐怖。」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徐无鬼自我安慰道:「我们这一处还有那位仙主坐镇,祂也是至强者,早早就开始了针对契永的布局,想必有应对之法。」
「可我师尊似乎与第一魔共处一史...如果契永彻底解决了无宥,至真之史中,还有能拦住祂的吗?」
许法言担忧的正是这一点,如今祂和徐无鬼都不知晓许玄的情况,万一已经和第一魔对上了...
「不知「离决」斩不斩的动「血炁」
「不用琢磨这了,首先「离决」就应付不了「少阴」,纵然过了契永,还有少阴主这一关。」
徐无鬼语气很是坚决,只道:「仅凭剑道的暴力...解决不了一切,否则当年的剑祖就能扫清一切了。」
「可若没有这份暴力,祂们...也不会理会我们。」
许法言叹道:「难道要坐下谈一场?修行到了那种境界,绝对的唯我,至极的玄圣,不会因为任何外物而动摇...不管是第一魔,还是少阴主,祂们本身就是这场末劫中绝对的强者。」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份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将这些人压服的力量。」
徐无鬼恶狠狠道:「我要玄雷仙君!」
「只愿...师尊能成。」
许法言思虑万千,最後道:「你既然告诉了行芳真相...许明呢?还有刘霄闻,以及温思安。」
「还不到时候。」
徐无鬼摇头道:「不告诉他们,本身就是对他们的保护。至於许明...他不如他父亲远矣,却又要让他去承少阳初晓之职,我只担心,他思虑的太多反而不能担当大任。」
「许明天赋有余,磨练不足。」
许法言对於这个师弟算是了解,看的很透,只道:「他这辈子都是安排好的,道途、功法、婚事,乃至於最後要求哪一道位置,都是我们帮着他来选,可这并不能成就求道者。强者造就太平,太平造就弱者,弱者造就险境,险境造就强者
「净荧能在万千险恶中功成...靠的是她的傲慢,故而,她已经有了强者的心。」
他归来之後,已经将净荧求金的过程完整听了,心中对於这位兜天新君很是认同,此刻更是借着她举起了例子。
徐无鬼自然知晓许法言的意思,只道:「许明怜悯不足,傲慢也缺,或许就是因为...他的父亲太伟岸了,我只怕告诉他这一切,他终其一生都只能仰望自己父亲了,再也走不出来。」
「可终究是要告诉他的。」
许法言肃声道:「他是少阳後期,又得剑意,加上东华的种种传承与因果,我们总归是要把他推到台上去的,而这样的人...要麽怜悯众生,怀有大志,要麽傲慢独断,求道果决!」
「少游前辈,我知晓你关心师尊,念及是他的子嗣,有意看护...毕竟以如今的情况来看,证「太阳」、「太阴」和「少阳」同送死也没有区别。」
这位羲土真君冷冷道:「可我不一样,如果许明不能担当大任,我会直接让他放弃,让他来这玄天过安稳日子,将所有一切转给别人,另外寻一名少阳种子去。实在不行,我们在东华天中试着寻出一枚少阳金性,点化培养,也能造就一位合格的!」
「你的心太冷了。」
「我不得不冷!」
许法言幽幽道:「我不允许师尊的子嗣,有损祂的威名。我也希望...许明能证明给我看,他无愧於这个仙人亲子的身份。」
说罢,他的神色又缓和了,笑道:「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
言毕,许法言已经离去,消散不见。
徐无鬼只叹道:「你这几个弟子,许法言天赋够高,又有傲慢,终於走到了这一步;柳行芳心志坚决,奉修己道,放在古代也有望求一尊社雷神丹...至於刘霄闻...」
他摇了摇头,反正也没指望这位辟劫大弟子去做什麽,把道统顾好就可了。
许明的天赋是好,可也没有好到九日证果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登临金位,还真就是许法言所说的怜悯与傲慢,乃是成就玄位之阶。
徐无鬼当初出世,夺取震雷,成为圣君,也是靠着怜悯与傲慢走下去,舍弃这两者...除非是七玄极致,或者是走上了纯粹离决。
他收回心思,将目光重新放在当前大局之上。
以许法言在原始土行中所见,「戊土|或许是一处紧要的关窍。
「魏氏的真君持有寒阴至宝,代表了少阴主的授权,他培养戊土..,是不是也在执行少阴主试探契永的意志?」
徐无鬼此时却有别的疑惑了。
「既然如此...魏谧与我玄一多有些小动作,他们怎麽就无视了?难道是...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是这样,对於徐无鬼来说并不算是好消息。
现在有两尊魔祖虎视眈耽!
如果这位仙主也撑到了极限,不得不亲自出关,到时候情况会发展到哪一步...实在是不敢想像。
「暂时只能指望这位少阴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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