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外,一个穿着黑甲的汉子啐了口唾沫,雨水顺着他络腮胡的纹路往下淌。他是魔月帝国的先锋,此刻正盯着圈里的云逸,眼神里又恨又怕。“妈的,八成是天刀盟的圈套!”他低声骂了一句,握着刀柄的手沁出冷汗。跟天刀盟斗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厉害了——那些成名的高手,光是名号就能吓哭半大的孩子,挥刀时带起的风都能刮断树枝;还有那些隐世的老怪物,据说一根手指就能捏碎精铁,前几日刚出山,就把他们三个据点掀了个底朝天。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了咬牙,猛地举起刀:“杀!”
雨声、喊杀声、刀兵相撞的脆响,瞬间在这片死寂的老林里炸开,惊起无数飞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铅灰色的雨幕里。
阵前的风卷着沙尘,在两军之间画出一道无形的界限。魔月帝国的黑甲与昔日帝国的银袍遥遥相对,甲胄上的寒光在日头下撞得生疼,可比寒光更刺人的,是那些隔空交汇的目光。
第三排的李玄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刀鞘上那道月牙形的刻痕还是十年前刻的——那时他和对面阵里的赵珩还是师兄弟,在终南山的雪地里比剑,输的人要在对方的兵器上刻下记号。如今赵珩的银枪斜指地面,枪杆上分明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刻痕,只是此刻枪尖闪着的冷光,再不是当年雪地里玩笑般的试探。李玄看见赵珩喉结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张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曾一起喝醉酒、对着月亮傻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决绝。
没人喊名字,连呼吸都像是被战场的死寂攥住了。张猛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瘸腿的副将身上——那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拖回来的兄弟,左腿的箭伤还是他亲手包扎的,可现在那人手里的战斧,刃口磨得比当年挑开箭簇的匕首还要锋利。他们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对方抬肩便知要出左拳,侧身便懂是要变招。张猛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只要自己的盾牌稍慢半分,那柄战斧就会循着当年他教的破绽劈过来,毫不留情。
风突然停了,像是被无形的张力冻住。
李玄先动了。长刀出鞘的瞬间,赵珩的银枪也同时抬起,枪尖的寒光与刀刃的锋芒在半空相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惊得周遭的沙尘都顿了顿。没有嘶吼,没有怒骂,只有兵器相击的锐鸣在阵前炸开。李玄横刀格挡时,清楚地看见赵珩手腕翻转的角度——那是当年他教的卸力巧劲,如今却成了破他刀势的杀招。赵珩的枪尖擦着刀面滑过,离李玄的咽喉只有三寸时猛地收势,而李玄的刀背也同时停在赵珩的肩胛处,两人的喘息混在一处,眼里却都没有半分犹豫。
这便是他们的规矩。当年在师父亲手栽的银杏树下盟过誓,若有朝一日刀兵相向,谁也不许留手——那是对彼此最好的敬意,是把对方当成真正的对手,而非可以随意糊弄的草芥。寻常人或许会觉得荒唐,觉得这般对昔日兄弟拔刀是冷血,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剜心,却又必须让刀刃更利、出手更疾,因为他们欠对方一个全力以赴的体面。
战场中央,张猛的盾牌与那柄战斧撞在一处,木屑混着铁锈簌簌往下掉。瘸腿副将的战斧擦着盾牌边缘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张猛脸颊生疼,而张猛的短刀也贴着对方的铠甲滑过,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火星。他们的脚步都带着旧伤的滞涩,却又都精准地踩在对方的破绽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稍一倾斜便是粉身碎骨。
日光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地上纠缠、碰撞,像极了那些被战火扯碎的过往。兵器相撞的声音越来越密,却始终听不到一句多余的话,只有目光在交锋,在说那些不必宣之于口的话——“小心了”“我不会让你失望”“若我倒下,勿要停留”。
这便是高手的战场,没有退路,没有侥幸,只有把彼此的情谊、过往、性命,都押在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出枪里,在刀尖上跳完这场生死对决的舞。
绝魂立在乱军之中,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象牙扇的扇骨,莹白如玉,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指尖在扇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掠过不远处正挥剑格挡的云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剑势舒展如流云,看似轻缓,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手的杀招,反手便是一记刁钻的反击,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他自问断断做不到。
心里那杆秤早已有了定数,便如明镜照影,清晰得容不得半分自欺。绝魂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忽然侧身,象牙扇“唰”地展开,扇沿如刀般削向身侧一名持矛的敌兵。那扇面看似单薄,撞上矛杆时却发出“铛”的脆响,竟将矛头生生震偏半寸,紧接着扇骨一收,又快又准地点在敌兵胸前大穴,动作如猛虎扑食,迅猛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变换,只听那兵闷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独孤战正手持一把乌木折扇,与两名刺客缠斗。他的扇法偏于刚猛,开合之间带起呼呼风响,扇骨扫过刺客的刀背,竟能震得对方虎口发麻。而绝魂的扇法则更显诡谲,扇面时开时合,时而如蝶穿花般绕开攻击,时而又骤然变招,以扇骨作短棍,直取对手破绽。两人手中的扇子在阳光下翻飞,一个如墨玉击石,沉猛有力;一个似白玉裁风,灵动难测,端的是各有千秋。
云逸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人,手中长剑旋出一朵剑花,逼退身前的敌人。他心里暗暗掂量:独孤战的扇法带着西北汉子的悍勇,招招直取要害,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绝魂则更像江南水乡的雾,招式里藏着七分算计,三分阴柔。若真要论高低,怕是难分轩轾,或许独孤战那股子舍我其谁的狠劲,会让他在久战中略占上风?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高手过招从来不是纸上谈兵,就像两颗悬在夜空的星辰,唯有真正相撞的那一刻,才能在迸射的火花里,见出谁的光芒更盛。
绝魂与对手拆到第三十招时,一记“灵蛇出洞”将扇尖点向对方咽喉,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云逸的方向。那目光像猎鹰锁定了目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落在云逸的肩、臂、腕,甚至每一次挥剑的角度上,仿佛要将他的招式刻进骨子里。
云逸自然察觉到了这份如芒在背的注视,就像被一片冰凉的蛇鳞扫过,隐隐有些不适。但他见绝魂的扇子始终只对着眼前的敌人,并未有半分转向自己的意思,便也懒得分心。手腕一翻,长剑划破雨幕,精准地挑飞一名敌兵的佩刀,同时脚下微错,避开身后袭来的暗箭,注意力全在眼前交织的刀光剑影里——眼下这战局,可容不得半分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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