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沙盘旁,昔日皇子正举起酒杯,对着满场属下豪气干云:“等拿下苍古,本皇子就用他们的皇宫当棋盘,让你们个个都当王侯!”满场的欢呼声浪里,没人注意到沙盘边缘,代表清月援军的小旗子,正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狼眼。
夜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浸透了武者们的衣甲,却浇不灭他们眼底燃得正烈的火光。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攥着兵器,指节泛白,虎口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可没人吭声——呼吸声粗重如鼓,混着林中枯枝断裂的轻响,反倒衬得四周愈发死寂。最前排的李猛忽然低喝一声,将长刀狠狠劈向身旁的老树,树皮迸裂的瞬间,溅出的木屑混着他虎口震出的血珠,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这才像样!”他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死在刀上,总比窝窝囊囊病死强!”
这话像火星落进了火药桶,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粗粝的应和。有人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上次与蛮族厮杀时留下的;有人将酒囊狠狠砸在地上,烈酒渗进泥土,混着汗味与血腥味,在空气中酿出一股野性的甜。他们眼里的狂热不是对死亡的无惧,而是对“燃烧”的渴望——仿佛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刺痛、骨骼碰撞的闷响,才能让他们真切感觉到自己“活着”,就像淬火的精钢,非要在烈焰与冷水的交替中,才能炼出最硬的锋刃。
这片树林确实像头蹲伏的巨兽。墨绿的树冠层层叠叠,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沙,落在地上却泛着青灰,像巨兽舔过的舌苔。风穿过林间,带着腐叶的腥气,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利如啸,分不清是兽吼还是亡灵的低语。最粗的那棵老榕树枝干虬结,垂落的气根像无数条绞索,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夜鸟惊飞,翅膀拍打的声音都会让人心跳漏半拍——谁也说不清那黑影是真的飞鸟,还是敌人伪装的诱饵。
云逸站在队伍最前,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绳结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他眯起眼,视线穿透浓雾,落在树林深处那片异常的寂静里——寻常的树林该有虫鸣、鼠窜,可那里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死寂,像极了猎物落入陷阱前,猛兽刻意屏住的呼吸。“张校尉,”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十个人,把盾牌竖成三角阵,走在最前。注意听脚下,枯叶下的软土若是陷得太深,立刻后退三步。”
张校尉应了声,举起盾牌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在林间炸响,惊得远处的雾气都颤了颤。云逸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夜,他亲眼看着师兄冲进类似的树林,再也没出来。那时师兄说:“武者的魂,就是要在看不清路的地方,踏出一条路来。”此刻他才懂,所谓热血,从来不是盲目往前冲,而是明知前路有坑,仍愿意举着盾牌,替身后的人挡下第一波暗箭。
队伍缓缓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沉重。有人不小心踢到枯枝,“咔嚓”一声脆响,立刻引来十几道警惕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兴奋,仿佛期待着从黑暗里扑出什么,好让他们的刀刃尝尝鲜。云逸忽然握紧了剑,剑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竟比体温还烫。他知道,这片树林里藏着的,或许是敌人,或许是死亡,但对这群武者而言,那都是“证明自己”的请柬。
当第一支冷箭从树后射出,钉在张校尉的盾牌上时,队伍里甚至爆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云逸看着盾牌上颤动的箭尾,忽然笑了——原来所谓武者之魂,从来不是活得多久,而是敢在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同伴,把刀尖对准黑暗,哪怕下一秒就会倒下,也能在倒下前,再往前挪半寸。
树林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亮起,而这支队伍的眼睛,亮得更凶。
这片老林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闷响。腐叶在脚下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连一丝声响都吝啬给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吞了去。参天古木的枝桠在头顶纠缠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天光滤成斑驳的碎影,落在地上恍若无数双半眯的眼,幽幽地盯着闯入者的一举一动。风从林外钻进来,刚挨上树干就变得阴恻恻的,卷着枯叶在草间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倒像是有人躲在树后窃窃私语。
云逸却背着手站在一株老槐树下,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眼皮半垂着,目光落在脚边一块嵌在泥里的青石上,仿佛在研究石上的纹路。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摩挲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林子里竟显得格外清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天狼联盟那群人,就像圈里饿极了的狼,看似蹲在暗处不动,爪子却早已经按捺不住地刨着土,只需再等片刻,必然会耐不住性子扑出来。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刚过,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响动。不是风刮树叶的“沙沙”,而是有人踩断枯枝时,木头“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快速穿行。偏偏这时,天际突然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冠上,溅起一片潮湿的腥气。雨声里,那“沙沙”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迫人的压迫感,像是无数条蛇正从四面八方游过来。
“来了。”云逸终于抬了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四周的树影。
话音刚落,四周的灌木丛突然“哗啦”一声被撞开,无数道黑影从树后、草里、石缝中窜了出来,手里的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嗷嗷”地叫着扑过来,眨眼间就把他们围在了中央。黑影密得像潮水,刀光织成一张网,眼看着就要把中间的人吞噬。云逸身边的几个汉子虽然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脸上却强装镇定,只是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谁都知道,这一次,怕是难了。
唯有司徒兰始终站在云逸身侧半步的地方,素色的衣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见慌乱。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云逸的侧脸上,温柔得像林间的月光。方才云逸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枚信号弹时,她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便什么都不怕了。就像远处缠斗的独孤战和冉欣柔,哪怕刀光架在脖子上,只要身边是彼此,便觉得有了对抗千军万马的勇气。云逸感受到她的目光,悄悄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住斜射过来的雨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怎么舍得,让这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染上半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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