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巧合。
李七玄几乎在听到这个描述的瞬间,便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一定是白发疯老人和冰棺中复活的女子。
仙殿之行中,他曾在第八层与那位白发疯老人迎面相遇。
老人背负冰棺,目光浑浊却锐利,一眼便认出了他,含混不清地说他和他两个姐姐“都死了”,随即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长廊尽头,追之不及。
此后他在太初大殿中远远瞥见过老人一眼——老人依旧背着冰棺,冷眼旁观各方厮杀,然后无声消散。
如今想来,冰棺中的女子应当就是周煮所说的绝色女子。
当日在太初大殿,他亲眼见到白发疯老人最先踏入那片禁制,取走了九色琉璃仙草的果实,将它喂给了冰棺中的女子,女子复活,从棺中走了出来。
但这其实并不重要。
真正让李七玄在意的是老人对他的了解。
两个姐姐,九州旧事。
一个在仙殿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疯癫之人,从何得知这些?
还有九色琉璃草,太初道经,丹方玉简……
老人对仙殿的熟悉程度犹如自家院落。
此人若非太初道府的传人,便是当年太初道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李七玄隐隐觉得,九州天下与无尽大陆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或许能从这个老人身上找到一个答案。
李七玄放下酒碗。
他看向萧野。
“萧大哥,有一事相托。”
“请说。”
“周煮所说的那位白发老人,对我颇有一些干系。神目宗弟子遍布白源郡,消息灵通,我需要知道他的踪迹。”
萧野当即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明日一早我便传令下去,让各处分舵留意这两人行踪,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李七玄举碗,与他轻轻一碰。
粗酿入喉,辛辣如旧。
……
……
接下来数日,李七玄的日子归于平静。
每日清晨,他在后院指点萧念九刀法。
萧念九天资不算顶尖,胜在心性。
一套基础刀招,旁人练百遍便嫌枯燥,他练五百遍面不改色。
每一刀劈出、回刀、再劈,动作一丝不苟,汗水浸透劲装也不停歇,晨光从院墙上方移过,将他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他浑然不觉。
李七玄看在眼里,并不多言。
偶尔指出一两个发力上的瑕疵,其余时候任由他自己打磨。
午后,李七玄便进入静室,继续破解丹房玉简。
丹方玉简在案上一字排开,温润的玉质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随着钻研深入,他对太初古字的掌握日益精进。
最初只能用排除法猜测符号含义,后来渐渐摸索出构字规律——偏旁部首的组合方式、名词与动词的标记区别、时态与状态的表达习惯。
再到后来如同解开绳结的第一环,余下的便迎刃而解,越译越快。
那些曾经需要反复推敲半日的古字,如今目光扫过便能认读,仿佛心头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起初一篇丹方需耗费整日才能勉强辨认,到后来一个时辰便能通读两三篇。
这一日,他拿出一枚新的玉简。
开篇第一段文字在脑海中成形时,他不禁轻咦了一声。
这枚玉简的材质与其余丹方相同,但表面纹路的走向截然有异——
不是文字的笔顺,而是阵纹的回路。
他集中全部心神继续向下破译。
一个时辰之后,整枚玉简的内容完整浮现在意识之中。
李七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这枚玉简上记载的,不是丹方。
而是短距离传送阵的布置秘术。
说是“短距离”,阵法的覆盖范围却可达方圆三十万里,从白源郡到清平学院完全在传送范围之内。
有意思。
李七玄沉下心来细读布阵之法。
很快就通读完成。
这门阵法秘术的材料要求并不苛刻:极品玄石作为阵眼能源,辅助性特殊金属加固阵基,导玄性极佳的玄墨材料,外加刻画阵法符号所需的符文石。
这些东西在清平学院院长别院的库房中堆积如山,不必额外搜寻。
太初道府的阵法造诣高绝之处,不在于材料珍稀,而在于思路精妙,以最简单的基石撬动最复杂的力量。
李七玄毫不犹豫地开始实验。
先在数十里范围内布下两端。
李七玄踏入阵法。
玄力激活后踏入阵中,流光一闪便已出现在远处密林之中。
再试数百里范围。
他在神目宗东侧荒山与白源郡北界各布一端,夜半时分玄力注入,踏阵而入,下一瞬风物骤变,人已站在郡界碑石之前。
头顶星河横亘,脚下夜风卷过荒草。
他回头望向传送阵,那几道银色的阵纹在夜色中安静地流转,既不高亢也不黯淡,稳定得如同山间一条亘古不变的溪流。
三步之后传送回荒山,两个阵眼运转如常,没有偏差,没有任何不稳定的迹象。
李七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便是正戏。
他在神目宗自己的静室中布好阵法端口,然后花费三天时间,悄无声息地潜回清平学院。
在院长专属的闭关密室里,他布置好了一个阵法端口。
玄力激活后李七玄踏入阵中。
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闪过,他人已回到神目宗静室之中。
室内的烛火还在稳稳燃烧,空气里留着自己方才离开前的气息。
李七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从今往后,清平学院与神目宗之间不过是一步之遥。
这意味着他可以同时坐镇两处,不再被距离锁死在任何一方——上午还在太平楼批阅院务,午后便能在白源郡指点萧念九练刀。
这一切之间只隔着一次阵法的流光。
从此之后,两个身份之间多了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通道。
以李轩之名坐镇清平学院,以李七玄之名行走雪州武林,进退自如,再也不必担心马甲落地的事。
“太初道府的底蕴……比想象之中更加深厚。”
李七玄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惊叹。
……
……
此后数日,李七玄对太初古字的研究愈发精进。
他将手中的丹方玉简尽数破译完毕。
锻体丹、破境丹、断续丹、爆气丹……
每一种丹药都精妙绝伦,半数药材与炼制手法早已失传,放在如今的雪州,都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争夺。
最后,李七玄的目光落在另一件东西上。
金色玉简。
【太初道经】上半部。
当初在太初大殿,神秘灰衣武皇为争夺它不惜与在场所有人翻脸。
这是太初道府的镇宗神功,万载以降从未有人真正修行。
李七玄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玉简之中。
太初古字一个个在意识中亮起。
那些曾经如同天书般模糊难解的符号,此刻在他眼中渐渐清晰起来。
整篇经文如同一条完整的河流在脑海中流淌而过,符号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连贯的语义、严密的逻辑。
不过三个时辰,经文的第一部分已经完整破译。
这是一部修炼玄气的基础心法,名为【太初呼吸术】。
李七玄将经文从头到尾细读了数遍。
如今他玄气武道造诣日益加深,即便不借助神凰刺青的推演能力,以他如今对玄气武道的造诣,也能判断出这部心法的高明程度远超他的预想。
【太初呼吸术】走的仍是十二正经的修炼体系。
其呼吸吐纳之法与天地玄气的潮汐同频共振,气海开阖之法模仿天地初开时混沌生阴阳的过程,每一条经脉的开辟顺序和玄气运行轨迹都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寻常功法讲究先易后难,但【太初呼吸术】却反其道而行之,从最难通的那一条玄气通道入手,以呼吸之力缓缓温养,如同用细流浸润干涸的河床,待其饱满通畅之后,再依次贯通其余。
同样是十二正经,有人挥刀劈柴,有人却能雕花刻月。
区别在于法门的高下。
李七玄所见过的玄气修炼法门之中,唯有【斗战胜诀】可与之比肩。
但【斗战胜诀】是战技秘术,太初呼吸术是根基心法,一攻一基,恰好互补。
“我已有斗战胜诀,不必再改修其他功法。”
李七玄略作思忖,便有了决断。
他身边的好友中,周煮也可以修炼这篇法门,但他毕竟是明心城的长老,有自己的师承渊源,改修别家心法于情理不合,而萧野与萧念九的条件却非常契合。
神目宗在雪州只是二流势力,宗门传承的功法品质有限,改修太初呼吸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破茧重生。
当夜。
李七玄将萧野与萧念九唤至静室。
密室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不大,刚好照亮三人的脸。
他将经文逐句为二人讲解,以自身玄气演示气海开阖之法,每一种呼吸节奏都亲自示范,从第一口气吸入气海开始,到玄气沿着正经流转的完整周天,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拆解了数遍。
萧野听完讲解之后,双手微微发抖。
他本身就是武道高手,神目宗的镇宗心法放在雪州二流宗门中已算上乘,可与眼前这篇太初呼吸术一比,如同拿土陶与琉璃并列,萤火与皓月争辉。
“这东西太珍贵了。”
萧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父子何德何能……”
李七玄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现在便开始修炼,我会在神目宗多留一段时间,亲自为你们护法。待你们修炼有成,我再离开。”
萧念九眼眶微红。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端端正正地跪下去以额触地。
“谢师父。”
李七玄没有扶他。
在九州天下,他也曾拜过师父。
这一拜,他受得起。
顿了顿,萧念九起身之后,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犹豫。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师父,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是在掂量这件事该不该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李七玄问道:“有什么事?”
萧念九道:“师父,可还记得凌家的凌霜华姑娘?”
李七玄一怔。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李七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窈窕曼妙的身影。
那是他刚刚来到无尽大陆时,几乎迷失在冰原之上。
风雪冰原,冰狼群中,凌霜华挣脱叔父凌未风阻拦的手,几步蹦到他面前,俏丽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好奇,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后来凌霜华与他又见过多次。
小姑娘情根深种。
但可惜……
李七玄心里叹了一口气。
“记得。”
他点点头。
萧念九道:“萧姑娘最近病重,性命垂危。”
“什么病?”
李七玄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分。
萧念九摇头:“听说凌家与毒神谷的人发生了冲突,凌姑娘被暗算中了毒。具体情形弟子也不清楚,只听说情况很重。”
毒神谷。
李七玄的眸色缓缓沉了下来。
这个势力他知道。
清平学院太上长老欧青城所在的欧家,在学院内部势力可排进前三,根基深厚,行事素来嚣张跋扈,而毒神谷正是欧家羽翼之下最活跃的附属势力之一。
这个势力以毒术闻名雪州人族地界,仗着欧家作靠山,手段阴狠,肆无忌惮。
凌家不过是白源郡一个地方小族,被毒神谷盯上,必然是吃了暗亏。
李七玄没有多问。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先把命救回来再说。
他从龙角空间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一粒蚕豆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碧青如翡翠,表面有三道隐现的金纹。
这是清平学院珍藏的解毒圣药,以天青玉髓为引,配九叶还魂草、千年冰蚕丝等十九味极品药材,由首席丹师以文武丹火交替淬炼三十六日方能成丹。
此药专克毒神谷一脉的所有毒功。
他将丹药递给萧念九。
“念九,你亲自跑一趟,将这粒药送到凌姑娘手上。”
萧念九双手接过玉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是,师父。”
他转身便走,脚步急促而轻快,转眼便消失在静室外的夜色里。
李七玄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那个姑娘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
但有些事,有些人——他心里已经有了选择。
米粒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
凌家老宅。
夜色沉沉,没有月光。
别院之中,凌家家主凌重山与长老凌未风并肩而立,少家主凌重霄面色铁青地站在一侧。
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谁也不说话,
院中落针可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风偶尔穿过屋檐,在瓦片间发出极低的呜咽声。
片刻之后,门开了。
白源郡城第一祭医从里面缓缓走出。
医袍袖口沾着暗色的药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用一方白布擦拭双手,动作很慢。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先生,情况如何?”
凌未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房中的人。
祭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摘下鼻梁上的水晶镜片,用袖口擦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毒气攻心,五脏俱伤。”
八个字。
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顶。
凌重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沙哑而急迫:“可还有救?”
祭医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揖手一礼,转身离去。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时辰。
凌霜华只剩最后三个时辰可活了。
凌重霄的眼眶霎时通红,猛然转身一拳砸在院墙上。
青砖碎裂,指节渗出血珠,沿着墙面的裂缝缓缓淌下。
他没有吭声,喉咙里却发出极压抑极低沉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凌重山闭上了眼睛。
这位老者的面容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在烛火映照下深得惊人,像被刀一道道刻出来的。
片刻后,他睁开眼。
“进去。”
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
众人走进厢房。
烛火只点了一盏,药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凌霜华躺在床上。
那张曾经明媚如三月桃花的脸上青黑密布,唇色已近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慢慢睁开了眼。
“爹。”
少女那双眼睛已有些涣散,却在看见父兄面容的瞬间努力聚起了一丝光。
凌重山在床边坐下,苍老的手掌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指。
那手指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霜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平稳,握着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姐。”凌重霄站在床榻前,低下头去,不敢让她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凌霜华看着他们,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反而比前几日都清醒,无数念头一个个清晰分明地流过,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又消失。
“无妨的。”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落在烛火上的一粒尘埃。
“人终有一死。”
她笑了笑。
那笑容安静而苍白,带着一种不属于双十少女的平静。
“我……我只是遗憾——”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父兄脸上缓缓移开,转向床边的窗。
窗外是化不开的夜色,远处隐约有风声。
她望着那片夜色,眼眸里倒映出烛火的微光,还有别的什么。
少女的思绪越过了庭院中的古槐,越过了城墙上的箭垛,越过了风雪与关山,落在了某片遥远的冰原上。
那里有满天飞舞的冰狼,有一个从风雪中走来的少年。
他有一柄龙刀。
她叫他李大哥。
“只是遗憾,我没能再见到他。”
凌霜华轻声说。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凌重霄的拳头握得太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
凌未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发颤。
凌重山闭上了眼睛,苍老的手指仍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烛火摇了摇。
窗外夜风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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