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灵摇头:“我不知。”
三皇子将茶碗搁下,指尖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第三人,便是清平学院的新院长李轩。”
李青灵心中一震。
李轩?
不就是弟弟的化身吗?
三皇子点评来点评去,点评了雪州三大不世天骄,竟全都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第一是他,第三还是他。
三皇子方才说雪州有三位不世天骄时,李青灵还曾隐隐有些好奇,能被这位眼高于顶的三皇子放在与弟弟同等位置的,到底会是什么人。
没想到绕了一大圈,答案揭晓,还是自己的宝贝弟弟。
她心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莫名的心疼。
弟弟一个人在清平学院,以另一个名字扛着另一个身份,做着另一番事业。
没有亲人,没有故旧。
有的只是四面八方的眼睛和数不清的算计。
他才多大?
在无尽大陆的武道世界,旁人这个年纪,或许还在师父羽翼下修炼,还在为突破一个大境界沾沾自喜。
他却已经扛起了一座人族第一武道圣地。
而她坐在这里,听着一个可能成为敌人的魔族皇子对他赞不绝口,却不能露出半分破绽,连一个骄傲的微笑都不能有。
她面上波澜不兴,只是微微抬起眼睛,语气淡然如常:“李轩此人,除了接任清平学院院长之外,并无什么显赫战绩。殿下为何评价如此之高?”
三皇子道:“以弱冠之年,能在薛心棠陨落之后坐稳清平学院院长之位,单凭这一点,便已是人杰。”
一边的陆离闻言,微微颔首。
七夜也没有反驳。
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有多重。
清平学院是雪州人族第一武道势力。
内部派系盘根错节,长老各有山头,弟子各怀心思。
太上长老中不乏武王级的宿老,随便哪一个站出来,资历都能压死人。
外部九大门派虎视眈眈,谁都想趁薛心棠死后咬下一块肉来。
雪州人族的顶级势力,哪一家没有吞并清平地盘的心思?
薛心棠在世时,凭一人之威便能镇压所有暗流。
可他一死,这副千斤重担砸在一个弱冠少年肩上。
换作任何人都觉得,这是崩盘的前兆。
清平学院起码要乱上三年。
但事实恰恰相反。
李轩接任院长已有数月,清平学院内部没有爆发任何动乱。
长老团无人公然不服。
执法院铁无颜甘为臂膀,对李轩言听计从。
菁英院【红衣剑王】傅弘毅以代院长之身辅佐左右——堂堂红衣剑王,一柄赤霄剑在雪州排得进前二十,心甘情愿给一个少年当下手。
而且还有一些消息传来,院内青年才俊更是在他手下一批批被提拔上来,各得其位,各司其职。
整个学院不但没有散掉,反而比薛心棠在世时更有生气。
这股生气,来自于信任,而不是恐惧。
这不是靠武力能换来的东西。
这是用人、权衡、收心的手段。
三皇子又饮了一口新换上来的茶,继续往下说。
“此外,仙殿之行,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成色。”
“此番仙殿出世,霞光冲霄三千里,惊动了幽州和雪州,各大门派皆有收获,但也折损了不少高手。”
“斩日城城主刀如风,陨落于殿中禁制,一代刀道宗师就此离世。”
“问剑宗宗主李剑意,重伤而归,至今闭关未出。”
“星陨宗宗主段青岩也伤得不轻,据说损了道基,没有三年五载恢复不了。星陨宗内部已经在讨论是否要另立新主。”
七夜的神色微微一动。
这些名字他都听过。
斩日城、问剑宗、星陨宗--哪个不是雪州赫赫有名的大派?
连宗主都折在了里面,可见仙殿中的凶险。
三皇子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意味深长。
“唯独雪州排名第一的清平学院,多少人进去,就多少人出来。无一折损,一人未伤。”
“带队之人,便是李轩。”
“单凭这份本事,就比其他大宗掌门高出太多。”
他将茶碗轻轻一放。
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沉而短促的轻声响。
七夜在一旁忍不住道:“可是听闻,清平学院在仙殿内迷了路,所以才一无所获。”
三皇子微微一笑。
他没有回答七夜,而是看了陆离一眼。
陆离当然知道三皇子的意思。
仅凭七夜这一句话便能看出,战神殿对于魔渊之外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
他们对雪州各大门派的动向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关注,有着不容小觑的情报触角。
否则,不会连“清平学院迷路”这样的消息都已经掌握。
三皇子收回目光,这才看向七夜,语气从容不迫地解释道:“除了清平学院,可还有其他势力在其中迷路?”
七夜想了想。
搜遍记忆,确实没有。
三皇子替他答了:“没有。”
“便是那些独来独往、毫无跟脚的散修,也能摸到太初神殿的门槛。清平学院堂堂雪州第一武道势力,会在自家地盘上迷路?”
“所以在本皇子看来,迷路一说必定是托词。”
“清平学院在这次仙殿之行中定有收获……”
“而且不小。”
“若当真一无所获,清平学院内部肯定会传出不和谐的声音。”
“李轩对外以迷路为托词,恰恰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得到了什么。”
“李轩这个人,太低调了。”
“低调,有时候比高调更难。”
“高调是本能,低调是本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忍住不炫耀已经到手的东西,单凭这一点,便不是池中之物。”
三皇子极为笃定地道。
李青灵闻言,也轻轻点头。
她知道李轩就是弟弟。
自然知道所谓的迷路是托词。
但这位三皇子仅凭些许蛛丝马迹,便能推出真相,其心思之缜密,确有过人之能。
三皇子继续道:“李轩此人,崛起于微末。短时间之内迅速坐稳清平学院院长之位,得到铁无颜、傅弘毅等人的拥戴,提拔院中青年才俊,使得学院并未因薛心棠之死而陷入动荡,可见其手腕高超,这是本皇子佩服他的第一点。”
李青灵难得捧哏,问道:“第二点呢?”
“身居高位而不傲下,不图名利。”
“仙殿之行后他闭门谢客,对外宣称闭关修炼,不赴任何应酬,不接受任何拜访。既没有趁机扩张地盘,也没有借仙殿之名招揽门徒。”
“这一点,本王自问都未必做得到。”
李青灵闻言,又追问道:“还有第三点?”
三皇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道:“李轩不但耐得住寂寞,还经得起贬低。”
“当李七玄的名气远超他时,他不做丝毫反应。不争辩,不解释,甚至不试图证明自己。”
“他是清平学院院长,雪州第一武道势力的执掌者,却任由李七玄这样一个散修,踩在自己头顶上,连一句反驳都欠奉。”
“一般武人尚且难以忍受被人踩在脚下,更何况是一方武道圣地之主?”
“此人心性简直堪称是惊人。”
三皇子说完,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凝重之色。
陆离的目光从扇面上缓缓抬起,若有所思。
殿下以统一幽州雪州为毕生志业,将来若与清平学院交锋,这个李轩必是劲敌,况且李轩还如此年轻,二十出头便已如此,再给他十年二十年,天知道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得想个办法,将这个威胁提前除掉。
李青灵将茶碗放回桌面。
她抬起眼睛,看着三皇子,声音依旧清淡如水,话题一转道:“三皇子此来,说是援助,怕不是想要征服我战神殿?”
三皇子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最后的余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切出几道暖黄色的条纹。
那些光线在缓慢移动,像沙漏中最后的一捧沙。
三皇子笑了起来。
笑得很坦荡。
“李殿主慧眼如炬。”
“孤一开始,确实抱着征服战神殿的心思。”
“但见过殿主之后,孤便知道,征服不可能。”
他收起笑容,目光坦然地看向李青灵。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闪躲,也没有被戳穿后的恼怒。
只有一种极度的坦诚。
“所以现在,孤是来谈联盟的。”
李青灵道:“如何联盟?”
“很简单。”
“大衍魔庭可以提供诸多修炼资源,功法亦可共享。战神殿只需承认是孤的盟友,利益保持一致。”
“如有需要,在力所能及、且不损害战神殿利益的前提下,配合孤的一些行动即可。”
三皇子提出的条件,非常简单,也很宽松。
七夜微微皱眉。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看了李青灵一眼,又将话咽了回去。
李青灵略微思考,便点了头。
没有讨价还价。
没有反复斟酌。
也没有故作犹豫地拖延。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和战神殿的魔人们产生了无法割舍的羁绊。
那些蹲在地上用枯枝在沙盘上写字的孩童。
那个断了一条手臂、沉默着俯身教字的年老魔人。
那些夯土搬石、有说有笑的身影。
这些不是她的族人。
但已是她的族人。
她的命运已经和这片绿洲连在了一起。
她得为那些老幼妇孺的生存负责。
大衍魔庭有资源,有功法,有幽州第一大势力的背书,这笔买卖不亏。
退一步说,就算未来有什么变数,主动权也还在她自己手里。
三皇子见她点头如此干脆,面上不掩饰喜色。
当夜,战神殿摆宴。
没有大衍魔庭的琼浆玉液,也没有山珍海味。
桌上摆的是绿洲自产的灵谷酒,浑浊微黄,盛在粗陶碗里。
果林新摘的几样青果,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酸中带涩。
几碟粗陶盛着的野蔬,简单焯过水,撒了点盐。
宴席就设在木楼外的小广场上。
头顶是漫天的星子,远处是果林低矮的剪影。
夜风里有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木桌上轻轻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短促而清亮。
三皇子却吃得比在任何一场宫廷盛宴上都认真。
他饮那碗粗酿的灵谷酒时,每一口都细品,仿佛那不是一碗自酿的浊酒,而是大衍魔庭万金一壶的灵酿。
酒涩而烈,入喉时如刀割,到了胃里却化作一团暖意。
他说不清是酒的暖,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觉得比宫廷中的琼浆更有滋味。
宴后,双方按魔族的古老仪式,歃血为盟。
仪式完成时,夜已深了。
篝火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三皇子站在木楼外,望向远处。
李青灵正与几个年老的魔人低声说着什么。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袭素衣洗得近乎透明。
她的侧脸在月色下素净如水,眉眼之间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让那几个老魔人连连拱手。
三皇子看了一瞬,将目光移向别处。
目光移开了,但心却移不开。
他不知道见过多少绝色女子。
人族有之,魔族有之,妖族亦有之。
美色于他,早已不是稀罕之物。
可此刻,他的心跳有些不听使唤。
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躁动。
而是一种更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片绿洲。
像听了半辈子谎话的人,忽然听见了一句真话。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若能娶她,联合战神殿,对霸业定有裨益。
这话说得通。
利益考量,天衣无缝。
他是大衍魔庭的皇子,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算计。
娶妻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里,几分是为了霸业,几分是为了她。
也许永远都分不清了。
夜风又起。
吹散了篝火最后一缕青烟。
……
……
白源郡。
神目宗。
李七玄在此已停留了整整一个月。
每日除了指点萧念九的修炼,便是坐镇宗门,以防不测。
日子过得平淡,几乎是寡淡。
自从镜湖之战后,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太紧。
接任院长,整肃内务,铁血立威,仙殿之行。
一连串的事情排山倒海地压过来,没有一天真正歇过。
这一个月的清闲倒像是偷来的。
神目宗在雪州只能算二流势力,萧野这个宗主在当地有些薄面,但放到整个雪州的大局里,实在不够看。
也正因如此,这里反而没有人来打扰。
李七玄留下来,一半是报萧野当年的旧日情谊,一半也是给自己一个暂歇的落脚处。
萧念九的天赋并不算顶尖,但胜在肯下苦功。
这一日,周煮登门。
他如今在明心城的处境颇为尴尬。
三人便在院中摆了一桌粗酒。
酒是白源郡本地的土酿。
入口辛辣,入喉如刀,到了胃里却有一股暖意慢慢蔓延开来。
在这雪州的寒夜里,比什么灵茶仙酿都暖身子。
周煮连饮三碗,话多了起来。
萧野与他碰了一碗,道:“你今日倒是兴致不错。”
周煮笑了笑,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酒过三巡。
周煮忽然想起一事,神色认真了几分。
“对了。前些日子,有人在白源郡中见到了一桩怪事。”
萧野道:“什么怪事?”
周煮道:“一位白发老人,带着一位绝世美女,两人关系亲昵的很,不像是父女或者爷孙,更像是情侣,两人似乎是在寻什么东西……”
“这两人的实力很强,近乎于鬼神。”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似的。”
李七玄闻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碗中的酒面轻轻晃了一下。
白发老人。
绝色女子。
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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