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他早已得了太子密谕,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他打起精神,在府中花厅摆开阵势,轮流接见。
“国公爷,久仰大名!下官奉我家周王之命,特来拜会,有些海外风物之事,还想请教国公爷……”
周王府长史态度恭谨,递上礼单。
“郑公,小王唐突来访。实是对那海外之事,心向往之,又心存疑虑。听闻国公爷纵横四海,见多识广,特来求教……”
某位年轻的郡王亲自上门,言辞恳切。
问题大同小异:
“国公爷,太子殿下所示那南美金山,当真……当真如传言般富庶?西夷在此势力如何?”
“南洋一带,水土可还相宜?瘴疠猛兽,果真可怕?”
“北上那大平原,听闻辽阔无垠,其地土著可强横?冬日是否酷寒?”
“海上航行,到底有多险?十成人马,能安然抵达者,能有几何?”
“朝廷答应派的船队兵士,国公爷以为,可还靠得住?”
郑芝龙端坐主位,身穿国公常服,面容沉毅。
他回答得非常谨慎,既有水师统帅的权威,又带着几分商人的圆滑。
“周王殿下垂询,臣不敢虚言。南美之地,臣麾下儿郎确有探报,银矿之丰,令人咋舌。西夷蟠踞主要港口,然内陆广袤,未尝不可图。然其地山高林密,航程最远,确需做好万全准备。”
“南洋气候炎热潮湿,瘴气是有些,但只要择高地而居,注意饮食医药,亦可适应。其地土人部落散居,不如西夷难缠。”
“北边大平原,土地是极好的,比辽东更沃野。土著以游猎为生,部落规模不大。冬日是冷些,但比辽东强。只要站稳脚跟,便是千秋基业。”
“海上风波,自有天命。然我大明水师今非昔比,巨舰稳如山岳,更有新式罗盘海图,只要不遇特大飓风,保全七八成人马,当有把握。”
“至于朝廷支持……”
郑芝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朝廷法度昭昭。只要章程定下,该给的,一文不会少,一兵不会缺。郑某届时,恐怕也要为诸位王爷效些犬马之劳。”
他绝不夸大危险,但也绝不讳言困难;他证实太子所言资源非虚,尤其强调南美、北美的潜力;对于朝廷的支持,他给出肯定但留有分寸的回答。
这番态度,既增强了信息的可信度,又没有过度煽动,让来访者心中更加有底,也更觉这“交易”似乎真的可行。
私下串联与博弈
利益动人心,何况是裂土封疆的利益。
很快,私下里的串联与博弈也开始浮现。
关系较近的藩王,开始秘密碰头。在某个隐秘的别院,周王与蜀王对坐。
“蜀王兄,南美金山虽好,然所需‘贡献’必然是天价。你我任何一家,恐怕都难以独吞。不若……联手?”
周王压低声音。
蜀王目光闪烁:
“周王弟的意思是……”
“咱们两家,将‘贡献’合在一处,争取拿下最大、最富的那一片!事成之后,以大河为界,南北分治,共尊大明,如何?”
周王眼中闪着精光。
蜀王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不过……未尝不可一试。”
另一边,几位实力较弱的郡王也聚在一起,愁眉苦脸。
“唉,咱们家底薄,怕是争不过那些富藩。能换个南洋大点的岛屿,或是北美边角之地,就谢天谢地了。”
“就怕朝廷评估不公,偏袒那些亲近的,或是暗中做了手脚,压低咱们的产业价值。”
“是啊,还有那‘贡献’折算,到底是个什么标准?田亩肥瘠,商铺地段,估价悬殊可就大了……”
忧虑、猜忌、算计,在暗流中涌动。
然而,随着盘账的深入,随着从郑芝龙和其他渠道打听来的消息,更随着那“自立一国”、“世袭罔替”的诱惑日夜灼烧,大多数藩王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也是决定性的变化。
最初的那种“朝廷要夺我家产”的不舍与抵触,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混合着巨大憧憬、冒险冲动与贪婪野心的亢奋。
楚王朱华奎看着账房初步核算出的、那个令人咋舌的庞大“家产”数字,又看看地图上南美那金山的标记,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尽是狂热:
“值了!太值了!这些田产店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在内地,还要看朝廷和地方官的脸色!如今能换来一个真正的王国,子子孙孙无穷尽!还有朝廷兵马护送开路,这买卖,天下哪里去找第二桩?就换那里!倾尽所有,也要换那里!”
周王、蜀王等大藩,也基本下定了决心。
中小藩王,或选择联合,或退而求其次瞄准次级目标,但出海的意愿,都已压倒留守的念头。
只有如瑞王朱常浩等寥寥几位年老体衰、子嗣不旺、或真心畏惧改变的亲王,在经过痛苦的挣扎后,黯然选择了留守,开始默默接受那“推恩递减”的现实。
他们将成为旧时代的剪影,慢慢淡出帝国的权力与财富舞台。
短短数日之内,一张无形的、基于各藩财力估算和野心大小的海外土地“瓜分意向图”,已经在各位王爷的心中,初步勾勒成型。
财富最厚、野心最大的楚王,目标直指甲骨文南美秘鲁、墨西哥一带的核心矿区。
周王与蜀王联盟,瞄准了南美北部或北美中部的大片沃土。
鲁王、代王等,则将目光投向了土地广袤、潜力巨大的北美洲中西部平原。
几位实力较强的郡王,倾向于东南亚的富庶岛屿、如爪哇、吕宋或北美洲沿海肥沃地带。
小藩、穷藩,则只能盯着一些稍小的岛屿、或大洲的边角之地,聊以自慰。
他们开始根据心中的意向,草拟给朝廷的“意向清单”——列出愿意“贡献”的产业门类、预估价值,希望换取的封地范围,以及请求朝廷支持的船队、军队、物资种类与数量。
这些清单,将很快被送往东宫,或通过特定渠道,递到即将成立的、由户部、兵部、工部、宗人府联合组成的“海外封国事务协调衙门”。
真正的、锱铢必较的谈判与对接,即将拉开序幕。
而稳坐东宫的朱慈烺,仅仅通过马宝等人每日报上来的、关于各王府动向、郑芝龙处访客情况、以及市面上开始出现的关于某王欲变卖某处产业的零星传闻,便对这一切了然于胸。
一张地图,一套规则。
不动刀兵,不费唇舌。
便将帝国身上最沉重、最顽固的寄生肿瘤——宗室集团——的无穷欲望与庞大财富,引导向了为帝国开疆拓土、转嫁内部矛盾的浩大工程之中。
这手阳谋,已然成功了一大半。
至于后续的评估博弈、运送组织、海外经营中的万般艰难……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此刻,资本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历史的巨舰,正在欲望的狂潮推动下,缓缓调转船头,驶向那深不可测却充满无限可能的蓝色大洋。
十二月二十二,夜。
距离太子大婚正日,仅剩最后几个时辰。
持续了多日的晴朗天气似乎也在为这场盛事让路,夜幕早早降临,天空是一种澄澈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却缀满了格外清晰的寒星,闪烁着清冷的光。然而,这自然的天象,丝毫无法掩盖人间帝京此刻如火如荼、炽热如昼的喜庆。
整个北京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光明的岛屿。
从皇宫大内,到东西长安街,再到各条主要通衢,乃至寻常巷陌,处处张灯结彩。
大红的绸缎、鲜艳的彩纸、精巧的灯笼,将每一座门楼、每一处檐角都装点得喜气洋洋。
尤其是紫禁城,这座平日庄严肃穆的帝国心脏,此刻被无数牛油巨烛、琉璃宫灯、以及特意悬挂的万寿灯、喜字灯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流光溢彩,几乎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黑暗。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烛火油脂气、以及为了驱寒和增添气氛而焚烧的昂贵香料的馥郁气息。
在这片煌煌灯火与隐隐喧嚣的海洋中,几处核心的所在,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与心绪。
坤宁宫正殿,烛光被特意调暗了些,只留几处关键的光源,将室内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白日里那些繁复华丽的陈设似乎也安静下来,只有熏笼里银骨炭散发的融融暖意,无声地流淌。
崇祯皇帝与周皇后都已卸去了厚重的朝服冠冕。
崇祯只着一身舒适的玄色常服,斜倚在暖炕的引枕上;周皇后也换上了家常的袄裙,卸去了钗环,青丝松松挽起,正拿着一柄玉如意,用柔软的丝帕细细擦拭。
那是明日要赐给新妇太子妃的吉祥物之一。
周皇后的动作很轻,很慢,目光凝在如意温润的玉质上,却又似乎没有焦点。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丈夫,眼中水光盈盈,嘴角却噙着温柔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有说不尽的慈爱,也有一丝恍惚。
“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温馨的宁静。
“臣妾这心里,直到此刻,还觉得有些不真实。一晃眼……烺儿,我们的烺儿,明日就要大婚了。他……他就要娶妻,成家,真正是大人了。”
她顿了顿,眼前似乎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瘦弱多病、总是依偎在自己怀中、用清澈又带着早慧忧郁目光看着自己的孩子。
“想起他小时候,身子那么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臣妾日夜悬心,不知偷偷流了多少眼泪……再看看如今,他长这么高,这么挺拔,能文能武,能替陛下分忧国事,能统率千军万马……明日,还要迎娶太子妃,成为别人的丈夫,将来……还要做父亲。”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臣妾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说不出的滋味。真像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如今,梦要圆了。”
崇祯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妻子动情的模样,冷硬了半生的心,此刻也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皇后那只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
“皇后,不是梦。”
崇祯的声音也放得低沉,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与满足。
“烺儿,是真的长大了,成材了,比朕……比朕当年,强多了。”
他目光望向窗外隐约的灯火,语气悠长:
“这些年,苦了你,也苦了孩子。但总算,都过去了。明日之后,他成了家,朕肩上的担子,就能彻底、安心地交给他了。咱们俩,就真的可以享享清福,过几天只含饴弄孙、不同外事的安生日子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皇后,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
“太子妃宁氏,朕瞧着是个好的,端庄明理,与烺儿也有情分。有她辅佐烺儿,管理东宫,咱们更可以放心。等过两年,他们有了孩子,咱们就专心带孙儿,把以前亏欠烺儿的,都补在孙儿身上。你说可好?”
周皇后被他描绘的情景感染,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好,当然好。臣妾就盼着那一天呢。”
她将玉如意小心放回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里,又道:
“陛下,明日典礼,千头万绪,您可要仔细些,别累着了。一切有礼部和司礼监操心,您就安安稳稳坐着,受孩子们礼就是了。”
崇祯闻言,脸上露出孩子般狡黠又轻松的笑意,对侍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王承恩招招手:
“王伴伴,都交代清楚了?明日一切典礼,皆以太子为重。朕就是个泥塑木雕,坐在上头应个景儿。风头,体面,都是太子的。谁要是拿琐事来烦朕,或是让太子受了委屈,朕可不依。”
王承恩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却无比清晰地应道:
“皇爷放心,奴婢早已交代再三,礼部、鸿胪寺、司礼监上下,无人不知。明日,唯有太子殿下是主角。”
崇祯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引枕,与周皇后低声说起朱慈烺幼时的趣事,时而发出轻笑。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弥漫着寻常百姓家父母为子成婚前夕,那种纯粹的欣慰、期待与淡淡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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