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从容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旁边,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的身形在地图的映衬下,显得并不算特别高大,但那股沉静如山、掌控一切的气度,却让无人敢小觑。
“诸位王叔。”
朱慈烺开口,声音清朗平和,既不刻意威严,也不过份亲切,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语调。
“父皇已有明示。具体的章程,便由本宫与诸位分说。”
他侧过身,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幅令人目眩的地图:
“此图,乃汇集了靖海公郑芝龙麾下水师将士多年探索四海所得,又参考了西夷商人所献海图,经钦天监、兵部职方司合力勘校绘制而成。虽不敢说纤毫毕现,然山川大势、海陆轮廓、物产要地,皆有依据,大体无误。”
他收回手臂,目光扫过众人:
“父皇所言‘贡献’,便是诸位能交出多少在大明境内的田产、庄园、商铺、库藏现银、粮草储备,乃至盐引、矿权等一应产业权益。朝廷会派遣户部、工部、内官监、宗人府等衙门精通庶务的干员,会同地方有司,前往各位王叔封地,一一清点,公平估价折算。折出的总数,便是诸位的‘贡献值’。”
这番话,将“赎买”政策具体化、可操作化了。
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衙门、有流程的“资产评估”。
接着,朱慈烺从身旁侍立的太监手中,接过一根长约四尺、通体洁白莹润、顶端镶着金箍的玉杖。他手持玉杖,转身再次面向地图。
“有了‘贡献值’,便可换取封地。”
朱慈烺的声音平稳,手中的玉杖却如同点石成金的魔棒,随着他的话语,在地图上那些醒目的标记处一一划过。
玉杖首先点在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区域,那里有几个醒目的金色山形标记:
“譬如这片大陆,此地山脉之中,蕴藏金山、银山,矿脉之富,冠绝宇内。前朝西夷所谓‘黄金国’传说,大抵源于此。若能据此,开采得法,富可敌国,非是虚言。”
金色的标记在玉杖轻点下,仿佛真有光芒流动,刺激着所有人的眼球。
玉杖缓缓东移,指向东南亚的湄公河三角洲、爪哇岛等地:
“再看此处,气候终年温润,河水充沛,土地肥沃,稻米可一年三熟,实乃天赐粮仓。据有此地,不愁饥馑,更可积聚粮草,以为根本。”
玉杖继而向北,划过浩瀚的太平洋,点在北美洲中部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此地,沃野千里,一望无垠,水草丰美,可牧牛羊,可垦农田,土地之广袤,数倍于中原。且地气寒温适宜,颇类我北方。开拓此地,足可立国百年基业。”
接着,玉杖又指向澳大利亚、非洲南部等地,简要说明了其独特物产,如澳洲的羊毛、矿藏,南非的潜在金矿钻石与地理优势。
他的介绍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一句都直击要害——资源、土地、气候、物产。
他将地图上那些冰冷的符号和线条,转化为可以想象的具体财富和生存资本。
“看中了何处,便可用你们的‘贡献值’来换购。”
朱慈烺收回玉杖,转身再次面对众人,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贡献值越高,能换购的地盘便越大,土地越肥,资源越丰,位置也越优先挑选。先到先得,价高者得,此乃通则。”
他略微停顿,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这次的话,则带上了安抚与诱惑:
“当然,朝廷并非收了‘贡献’,便对诸位不闻不问。相反,朝廷会根据诸位最终‘贡献值’的多寡,以及所选封地的远近、风险,配备相应的远洋海船、护航水师、精锐军士、各类工匠、农具、粮种、药材,乃至协助尔等建立初步的行政、防卫体系。
助诸位远渡重洋,登陆立足,并在初期抵御可能存在的土人袭扰、应对陌生环境。”
他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地说道:
“换言之,诸位用在内地的产业换取的,不仅仅是一块海外封地的‘地契’,还包括了朝廷的武装护航、初期建设支援和一定程度的风险保障。诸位出的‘价’越高,能换到的这些支持就越雄厚,成功在海外站稳脚跟、开基立业的把握,自然也就越大。”
这简直就是“一站式打包服务”!
从运送、保护,到初期的军事、生产支持,朝廷几乎全包了!这极大地降低了远航拓殖的风险和初期生存难度,对那些虽有野心但缺乏相应能力和资源的中小藩王,尤其具有吸引力。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眼神也开始闪烁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椅中的瑞王朱常浩,在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位最年长的亲王,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疲惫与疏离。他对着朱慈烺,吃力地拱了拱手,声音苍老而沙哑:
“太子殿下,老臣……年逾古稀,体衰多病,行将就木。实是……不堪万里风涛,异域颠簸之苦。且儿孙辈皆幼弱,不足以当大事。这海外封国,虽是陛下天恩,然老臣……实是无福消受,也不敢奢望。
敢问殿下,能否……容老臣这把朽骨,留在大明,了此残生?老臣……别无他求。”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瑞王代表了一部分年老、体弱、安于现状、畏惧改变的宗室心声。海外封国再好,也要有命去享。对他们而言,留在熟悉的大明,哪怕失去一些特权,也好过去那未知的蛮荒搏命。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朱慈烺身上。
想看看这位太子,会如何处置这些“不愿进取”的宗亲。是强迫?是剥夺爵位?还是……
朱慈烺脸上并无不悦,反而对瑞王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王叔请起,不必多礼。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朝廷推行此策,是为愿奋发有为的宗亲谋出路,并非要逼迫所有人背井离乡。王叔既愿留在大明,朝廷欢迎之至。”
瑞王及几位有同样心思的王爷闻言,刚松了半口气,却听朱慈烺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其中的意味,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只是,王叔,既选择留在大明,则需谨守大明法度,与国同休戚。自王叔等始,为示朝廷公允,也为宗室长远计,王爵承袭,当依次递减。”
他看着瑞王,清晰地说道:
“您在,自然是亲王尊位,一切如旧。然,您的世子袭爵,当为郡王;世子之子,则为镇国将军;再下一辈,则为辅国将军……以此类推。此非削藩,实为推恩。使宗室子弟,无论嫡庶,皆有爵禄可享,有前程可奔,不致坐享厚禄,无所事事,徒耗国帑。
如此,既全了王叔留驻之心,亦是为我朱家子孙,谋一长久安稳之途。王叔以为如何?”
温和的“推恩令”!
留,可以。
但特权必须随着代际更替而自然消减。这比直接强行削藩要温和、体面得多,给了这些留守派台阶下,也从根本上解决了宗室爵位泛滥、财政负担沉重的问题。
而且,只从下一代开始,不触动现有亲王本人的利益,让他们无法激烈反对。
瑞王朱常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浑浊的老眼看了看朱慈烺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宗亲,最终,所有的抗拒、不满,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再次躬身,声音更加苍老:
“老臣……明白了。太子殿下思虑周详,老臣……无有异议。谢殿下体恤。”
他接受了。
这几乎是最好的选择。其他几位心有去意的王爷,也默默低下了头,知道这便是留下的代价。
朱慈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最后道:“此间章程,大致如此。这幅地图,稍后会命人精心临摹,送至各位王叔在京住处。图上重要资源产地、交通要害、港湾河口,皆有醒目标注。
诸位可带回仔细斟酌,亦可前往靖海公府,或咨访其他熟悉海情的水师将领,详细了解海上航路艰险、各地风土人情、物产疫病等情形。”
“考虑清楚之后,愿意换购何处封地,预估自身‘贡献’几何,需要朝廷提供何等规模的支持,皆可列出详细清单,报与孤知晓。朝廷自会安排专人与诸位逐一接洽,核算评估,议定条款。”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王叔可先回驿馆,细细思量。若还有不明之处,或需面陈,可随时递牌子请求召见。”
说罢,朱慈烺对众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手持那根玉杖,转身从容不迫地从父皇离开的侧门,也走了出去。
将那幅巨大的、承载着无穷欲望与纷争的世界地图,以及满殿心思翻腾、亟待消化这惊天交易的藩王们,留在了空旷而逐渐清冷的偏殿之中。
殿内,久久无人说话。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而起伏的呼吸声。
地图上,那些金色的山、银色的河、饱满的谷穗标记,在透过高窗的、越来越黯淡的天光映照下,依旧散发着诱人而冰冷的光芒。
而朱慈烺最后那番关于“推恩令”的话语,也如同另一道无形的枷锁,悬挂在那些选择留下的人心头。
一场前所未有的、关乎财富、权力、命运与冒险的豪赌,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赌注,是他们积累了近三百年的家业,以及不可知的未来。
每一位藩王的眼中,都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开始急速计算、权衡、谋划。
太和殿偏殿那场决定宗室命运的召见,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在京城所有藩王下榻的府邸驿馆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和无数混乱的涟漪。
白日那巨大的世界地图、皇帝的金口许诺、太子清晰的“赎买”章程,此刻已化作一张张无形的、写满财富与野心的网,将每一位亲王郡王牢牢笼罩,让他们彻夜难眠,心绪难平。
几乎就在返回住处的同一时刻,所有的王府、驿馆都立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紧张之中。
各王府从封地带来的长史、典簿、内侍们点起无数灯烛,彻夜不眠地开始紧急大盘账。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响成一片,如同骤雨。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墨香,以及一种焦灼的气息。
藩王们则大多与最信任的一两个心腹谋士、子侄,躲进最深处的书房或密室,对着白日里由宫里太监送来的、那份精心临摹的、小了许多但依旧详尽的世界地图副本,进行着激烈的争论。
“父王,儿臣以为,当首选此地!”
楚王世子指着南美洲秘鲁区域那金灿灿的标记,眼中放光。
“金山银山!若能握在手中,何愁国力不富?太子也说此地矿藏冠绝宇内!”
另一心腹幕僚却捻须沉吟:
“世子,此地虽富,然距离最远,海上风波险恶。且西夷据此经营多年,恐有强敌。不若退而求其次,选这北洲中部沃野,土地广袤,又近太子所言那‘新西班牙’银矿区,可徐徐图之。”
“土地广有屁用!要的是真金白银!”
楚王朱华奎瞪着眼,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金山标记上。
“距离远怕什么?太子说了,朝廷给船给兵!至于西夷?郑芝龙能打得荷兰人屁滚尿流,咱们有朝廷支持,还怕那些红毛鬼?就这里!”
而在蜀王府,讨论则更显谨慎。
蜀王朱至澍抚着地图上东南亚的“粮仓”标记,又看看南美的金山,眉头紧锁:
“金山虽好,太过险远。老夫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那般折腾。这南洋之地,一年三熟,倒是稳妥。且离大明近,若有变故,回旋余地也大些……”
就在各家关起门来疯狂算账、争论不休的同时,另一股人流,则涌向了位于京城勋贵云集之地的靖海公府。
从第二日清晨起,郑芝龙府邸的门前便车马络绎不绝。
各色亲王府、郡王府的徽记马车排起了长队。
来的不是藩王本人,便是王府长史、心腹世子,个个手持拜帖,备着重礼。
郑芝龙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拜访热潮”,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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