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靠着灵魂不灭就可以复活的世界里,到底怎麽才算是「成功救下性命」
呢?
赫伯特觉得,反正只要最後的结局是好的,那中间的过程都可以忽略不计。
你别管我中间对你做了什麽,总之最後还你一个「崭新的身体」就行了吧。
救下一半怎麽不算救呢?
就像是用八两秤卖狗肉,卖一斤就能救二两呢!
没问题的!
但很显然————赫伯特这个过於超前的思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以轻易接受的。
哪怕开明如涅娜莎,也是因为赫伯特的提议而陷入了震惊。
啊???
这也可以的吗?
【「等等,你让我想想————」】
谐神小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祂连那惯常带着戏谑感的思维都凝滞了片刻。
对吗?
不对不对,啊,对的对的,啊,不对不对————
【「嘶————」】
好一阵子,谐神小姐才不确定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感,缓缓说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好像,还真的可以?」】
不是,竟然真的可以啊!
祂的声音里没了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新思路冲击後的恍惚。
仔细想想,赫伯特的做法堪称疯狂,甚至有些亵渎生死的常理一只救灵魂,放弃肉体与家园。
但若抛开那些关於「拯救」的浪漫幻想,只以最冷酷的实效论————这确实从某种程度上,救下了那群人的「性命」。
或者说,救下了他们存在的延续。
只是————
【「这真的没问题吗?」】
涅娜莎的声音充斥着纯粹的困惑,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判断的迷茫。
祂有点想不明白了。
救下一半————也算救吗?
【「放弃他们的世界,他们的身体,只带走灵魂,这究竟是仁慈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呢?」】
祂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地低语:【「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道德感的边界到底在哪————」】
在祂看来,赫伯特一直是个非常神奇且矛盾的人。
理智与疯狂,自私与无私,残忍与仁慈——众多相悖的特质同时充斥在他的身上。
祂见过太多太多的凡人,清楚这就是他们的「人性」。
而即便是在那些人中,赫伯特也是最为突出的那一个。
他身上的人性太过浓郁了。
【「面对自己人时,你有时候固执得令人头疼,连一点必要之恶」都容忍不行。」】
【「但面对这种————这种遥远到几乎与你无关的浩劫时,你又准备拯救他们,但拯救的方法又无情到让我这个真正的神明都咋舌。」】
严格来说,赫伯特的提议不算特别难以理解,一些邪神也会如此无情————但祂们是为了毁灭,而不是救人。
赫伯特的提议诡异就诡异在,他打算用非常「残忍」的手段去拯救他人。
【「太过理智,但又太过疯狂。」】
「你懂什麽,这叫灵活。」
赫伯特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英灵们,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迈步。
「我只不过有一个非常灵活的道德底线,或者说,我很擅长随机应变。」
他顿了顿,稍微认真了些:「涅娜莎,我做一件事,首先是因为我觉得该做」,仅此而已。」
「想做便做了。」
他低垂着眼眸,嘴角翘起傲慢的弧度,低笑道:「我可从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我是个好人」或者我是个坏人」,我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拯救这些人是为了无私的大义吗?
不是的。
赫伯特会为了他们努力,真正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成就感。
有人说————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句话同样可以换过来说。
拯救你,与你何干?
赫伯特没有那麽大的道德和心理负担,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使用特殊的手段。
「既然那个邪物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模了,是一个规格外的末日灾难,那我对付规格外的灾难,用点规格外的手段,不是很合理吗?」
「再说了,他们的命运,在原本的命运线上,基本已经注定是死亡」,肉体与灵魂一同归於虚无,将被邪物彻底吞噬,成为它增殖的养分。」
「那可是死得不能再死了,灵魂永远被束缚在邪物的体内,都没办法回归混沌之海。」
「而现在,我们有机会把灵魂」这部分抢出来,相比於原本的结果,这已经是很不错了。」
「哪怕只是灵魂,哪怕失去了家园和躯体————但存在」本身得以延续,记忆、情感、意识得以保存。」
赫伯特嘴角勾起一抹略显古怪的笑容:「这难道不是大赚特赚了吗?哎呀,我都有点羡慕他们了呢。」
【「呵,你说得倒好听。」】
涅娜莎这个时候恢复了平静,与其变回了平时的调调,挪揄道:
【「换个不那麽好听的说法,这简直就是诸君入我万魂幡」————不对,那话怎麽说来着?是该叫诸君进我人皇旗」?」】
「喂,你又偷我的梗!」
妈的,你个梗小鬼,又从我这里偷梗用!
赫伯特痛心疾首咬牙,怒道:「你知道我之前铺垫了这麽多,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
结果涅娜莎却是得意地笑了两声,嘿嘿怪笑道:【「我当然知道呀!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抢先一步说呀~」】
「呵,幼稚!」
赫伯特翻了个白眼,也没多气,哼了声道:「而且我哪来的万魂幡?要收也是你收,你才是那个需要信徒和英灵来恢复力量的神明,不是吗?」
【「这倒确实是一个让神国恢复运转方法————」】
涅娜莎沉吟着,思维已经开始顺着这个方向运转。
作为曾经拥有庞大英灵军团的神明,对灵魂的接纳、转化、维系有着远超凡人的理解和手段。
一个星球,哪怕只是低等规模的低魔文明,其人口基数也是以百万计。
即使不是所有人都能或愿意转化为英灵,哪怕只吸收其中一小部分高质量的灵魂,对神国的重建也是难以估量的助力。
更关键的是,这些灵魂携带着一个完整文明的记忆、知识、技艺————这些是无价的宝藏。
但祂很快又意识到问题。
【「不过,之後呢?救下这些人的灵魂,然後呢?做什麽?」】
涅娜莎反问道:【「你不会觉得,把上百万个惊恐、绝望、刚刚经历过末日的灵魂塞进如今的神国残骸,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吧?」】
【「安抚、管理、转化、供给维持灵魂存在的能量————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工程和消耗。」】
【「而且,你打算怎麽筛选?值得拯救」的标准是什麽?」】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一我们目前没有安全承载如此巨量灵魂的容器。」】
祂最後也有些无奈,叹息道:「我的神国破碎严重,虽然正在恢复,但光靠目前的外部区域还没办法一下子容纳那麽多外来灵魂,强行塞进去,只会引发崩溃。」】
赫伯特安静地听着涅娜莎抛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脸上并没有露出被难住的表情,反而像是在确认什麽。
等涅娜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题很多,我知道,但至少这个方向是有可能走通」的,不像之前那些思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关於之後怎麽办————首先,这不是塞」,是接纳」。」
「愿意成为英灵,愿意信仰你、为重建神国出力的,经过筛选和转化,可以进入神国。」
「不愿意的,或者不符合条件的则可以提供暂时的庇护,等未来找到更适合他们的归宿再放他们离去。」
「至於筛选的标准嘛————」
他目光微凝,思忖片刻,轻声道:「我们会拯救那些在末日降临前依然在努力保护他人的勇敢者、奋战到最後的不屈者、没有犯下重罪的无辜者————这些人不该迎来那麽悲惨的结局。」
「至於那些犯下过恶行的渣滓,就让他们随着原本的世界一起毁灭就好。」
赫伯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救人,是因为我想救,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人不该死得那麽毫无价值。」
「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当滥好人地去拯救每一个灵魂,肮脏不堪的灵魂不值得拯救。」
没有锋芒的善良是软弱的,没有边界的仁慈是盲目的,这两者都可能会成为罪恶的根源。
赫伯特既然打算改变他们的命运,就准备要负起责任,至少不能救下一群恶徒。
涅娜莎对於赫伯特的清醒非常满意,松了口气道:【「这样倒是能够减轻不少的负担,不过恐怕还是有一些负担。」】
「那就找一个可以暂时承载他们的容器,至於到底是什麽,就还得好好思考一下————」
【「亲爱的,你考虑得比我想的要多。」】
涅娜莎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热血上头,没想到考虑的这麽全面。」】
「呵。」
赫伯特撇撇嘴,哼了声,得意地反问:「我像是那麽冲动的人吗?」
【「在某些方面,你确实是。」】
涅娜莎轻笑,调侃了一句,接着道:【「不过,我承认,这个计划——有尝试的价值。」】
祂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那个邪物是最大的变数。」】
【「因为我们的闯入,那个封印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可能————只有几天。」】
赫伯特点点头,表情从自信变得有些头疼,揉着眉心道:「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准备,确定短时间收容大量灵魂的方法。」
「此外,还要想办法在解除时间封印的瞬间,完成对邪物的牵制干扰,为我们转移灵魂争取时间。」】
「最後一点尤其危险,一旦解封,邪物会立刻行动,我们要在祂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攫取灵魂。」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安排人直面那个鬼东西,撑住尽可能多的时间。
赫伯特思索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眯起眼睛道:「你说,她们现在有直面邪物的能力吗?」
这一次,赫伯特打算藉助瓦伦蒂娜她们的力量,也给她们一个发挥的机会。
涅娜莎当然知道他提起的人是谁,轻松地笑道:【「放心吧,她们在迈入史诗後就已经有资格成为神战的棋子了。」】
「只是棋子吗?」
【「我可不是在嘲笑她们哦!她们都是很特殊的史诗了,可以算是相当出色的棋子了呢!」】
赫伯特嘴角撇了撇,有些无奈地说道:「算了,棋子也足够了,反正能够多争取一点时间就足够了。」
他的目光落向迷雾山脉更深处,那里沉睡着涅娜莎神国其他的碎片和权柄化身。
「加速对神国深处的收复吧,每多收回一份权柄,你对神国的掌控就更强一分,将全部灵魂容纳的把握就越大。」
「同时,还得让斯凡妮继续研究那个血肉机器人,它来自那个世界,或许它的构造、它记忆中的某些信息,能给我们提供关於邪物弱点的线索。」
计划在对话中逐渐清晰,也从疯狂的设想,向切实可行的方案靠拢。
尽管依旧困难重重,险象环生。
【「那麽,第一步。」】
涅娜莎总结道:【「先回埃尔达,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你这次需要开个会,把眼下的情况说明,给所有人分配任务。」】
【「这不再是你一个人,或者我们两个的事了。」】
【「要撬动一个世界的命运残骸————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嗯。
赫伯特最後看了一眼远方巍峨而神秘的迷雾山脉深处,那里云雾翻涌,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挑战。
他转身,拎起罐子,朝着营地的方向迈步。
脚步稳定,没有迟疑。
风吹动他新换上的长裤下摆,罐子里的史莱姆娘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拯救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
不。
是尝试从毁灭的余烬中,抢出一些依然值得燃烧的火种。
至於这究竟是对是错,是仁慈还是另一种残酷————
赫伯特想,这种哲学性的问题还是留给其他人来思考吧。
他没有那麽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只知道,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又有那麽一丝可能去做——那就去做。
仅此而已。
虽然这件事看上去天方夜谭,但赫伯特却觉得他们是能够做到的。
这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也更是对自家魔物娘们实力的信心!
然後————
当他来到瓦伦蒂娜面前时,沉默了。
「赫伯特!这是可以吃的吗!!?」
赫伯特看着将满嘴口水盯着罐中史莱姆娘的饿龙小姐,头疼地叹了口气,心中无奈地认真思考起来。
「————算了,要不,我们还是不要指望这些家夥了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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