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界。
,,」
距离被那神秘老者抓住,已经过去多久了?
不,那存在真的是表面上的老者吗?
费恩现在已经不敢再将对方简单视作「老者」了,而是某种披着人类外皮,但实际上更可怕的存在。
这个时间具体是多久?
费恩不知道。
在星界,时间的流速本就是个笑话。
更何况,自从被那存在纳入「掌控」後,他对於时间的感知就彻底紊乱了。
感觉上,可能只是短短一周。
但某些时刻,灵魂深处滋生的疲惫与麻木,又仿佛经历了数年乃至十年的囚禁与漂泊。
可问题是,对方没有给予他任何约束。
没有囚笼,没有枷锁,甚至没有明确的束缚。
这正是最让费恩感到诡异和恐惧的地方。
那位自称「大主教」的存在,似乎完全不屑於对他施加任何形式的禁锢。
祂没有封印费恩的魔力,没有禁锢他的灵魂,甚至没有下达任何禁令。
费恩就像一件在星界被随手捡起的行李,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跟随在那道虚幻的灵体身影之後,在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星界中漫游。
这种「自由」反而成了最沉重的镣铐。
逃跑?
这个念头无数次在费恩心中翻腾。
他暗中积蓄着力量,修复伤势,观察着周围,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或疏忽。
可他不敢。
每一次试探的念头升起,灵魂深处那些契约灵体就会发出近乎哀鸣的警告。
而在这种时候,那位走在前方,仿佛对身後一切毫无察觉的大主教,变回偶尔会极其「恰好」地,带着他走过一些地方。
穿越一片能将史诗强者瞬间撕碎的空间风暴,或是「无意间」路过某片弥漫着古神疯狂低语的破碎神国。
那些足以让费恩死上无数次的绝地险境,在这位「大主教」脚下,却平坦得如同贵族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坪。
祂真的像是在散步一般。
悠闲,从容,甚至带着点欣赏景色的意味。
费恩被迫跟在後面,看着他如履平地般走过连空间概念都模糊的混沌涡流,看着随手拨开足以湮灭传奇的乱流。
这种压倒性的、令人绝望的差距,比任何酷刑都更有效地瓦解着费恩的意志。
他甚至不敢升起怒意。
在这份伟力之前,自己积攒的力量显得如此可笑。
他就像一个手持木棍的孩童,被带到了诸神厮杀战争的战场上,被「允许」随意挥舞。
除了滑稽和悲哀,再无其他。
於是,费恩沉默了。
他收敛了所有的心思,像个最顺从的仆从,麻木地跟随,观察,苟活。
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团没有思想的附属物,只求不引起那位存在的注意。
希望在祂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散步」中,找到一丝真正不被察觉的生机。
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
就在费恩几乎要习惯这种诡异的陪伴,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时前方那道虚幻的身影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
老者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那种让费恩毛骨悚然的「慈祥」感,像是在讨论天气。
「命运是什麽?」
费恩的灵魂猛地一颤。
他低着头,没有回应,身体保持着跟随的姿势,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他猜不透这个问题背後的含义。
是陷阱?是考验?还是纯粹无聊的消遣?
而「大主教」本身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在短暂的停顿後,祂继续用那闲聊般的语气说道:「那我换一个说法好了。」
「你一路走来,从一个————嗯,卑贱的凡人,挣紮求生,学习魔法,触摸灵魂的奥秘,最终踏入史诗,在北地成为一号人物。」
「你觉得,这些成就,究竟是你自己拼命努力挣来的?还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剧本?」
咚咚!
费恩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紧张的情绪迅速飙升。
他依旧努力保持沉默,但内心却无法抑制地翻涌起来。
对於这个问题,他当然有答案!
他曾经的答案清晰而坚定。
命运?
不对!
能够主宰自己未来的,只有他自己!
是他费恩,凭藉超越常人的毅力、智慧和一点必要的冷酷,抓住了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战胜了无数艰难险阻,才一步步登上巅峰!
虽然这个过程中失去了很多,但那都是必要的牺牲。
命运?
那不过是弱者的藉口,是失败者用於自我安慰的虚幻概念!
可是————
这个答案,在眼下这荒谬绝伦的处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个拙劣的笑话。
自己那点「努力挣来」的成就和力量,在这位存在面前算什麽?
自己那精心策划的人生、野心、仇恨,在对方眼中,是否就像孩童堆砌的沙堡一样幼稚可笑,随时可以被一脚踢散?
甚至於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努力,都被那个少年全部毁去,攒下的一切怕是都成为了他的收获。
阶下囚的处境,像一盆冰水,将费恩心中那点残存的傲气浇得滋滋作响,只剩下屈辱的灰烬。
所以,他唯有沉默。
用沉默保护那点可怜的自尊,也用沉默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呵。」
大主教似乎轻笑了一声,并未在意费恩的缄默。
那虚幻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穿过一片由凝固的彩色极光构成的瑰丽而致命的区域。
这里曾是某位陨落之神的神国,残留了祂还在世时的一部分法则,史诗之下的凡人一旦进入其中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幸存。
但在大主教眼里,这里的危险不值一提,唯有这个五颜六色的极光还有点意思。
「那我再换一个问题好了。」
大主教的语气依然轻松,幽幽问道:「你觉得————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
这一次,费恩猛地擡起了头。
深陷的眼眶中,那双眼眸因为长期的警惕、压力以及对力量的渴求而布满了血丝,此刻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光芒。
可以改变吗?
他当然认为可以!
他不仅认为可以,他甚至坚信自己已经做到过了!
从一个朝不保夕、受尽白眼的世间底层,改变了自己注定庸碌或早夭的命运,踏入了超凡,登上了史诗!
这不就是改变命运最有力的证明吗!?
尽管此刻身为囚徒,但这信念,几乎成了支撑他灵魂没有彻底崩溃的最後支柱。
「可以的!」
嘶哑的声音从费恩喉间挤出,乾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艰涩摩擦。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仿佛随时会融於星界背景的兜帽背影,重复道:「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他已经做到过了!
「哦?」
大主教似乎终於有了一丝兴趣,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转向他,好奇道:「那你————想要改变吗?」
「想!」
费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
他想改变眼下这屈辱的处境,他想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他想回去复仇,他想掌控自己的未来!
改变的欲望,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
他灼灼地望向大主教,等待着下文。
费恩在期待。
这个话题的走向,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心脏在狂跳,一个荒谬却无法抑制的念头升起。
难道,这神秘而强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捕捉自己,带着自己漫游星界,就是为了此刻?
要给自己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个考验?
还是一个————恩赐?
他屏住了呼吸,灵魂都在颤抖,既是恐惧,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然後他没有等待自己想要听到的回答。
「哦,这样啊。」
大主教闻言後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
接着,祂转回头,继续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脚步轻盈,姿态悠闲,仿佛刚才那段关於命运的简短对话,真的只是散步途中闲得无聊地随口聊了两句。
聊了一下,然後便失去了兴趣,继续欣赏前方的「风景」。
没有下文。
没有考验。
没有恩赐。
什麽都没有。
就像随手丢出一颗石子,听了个响,便不再理会。
「.
」
费恩僵在原地,那口提起来的气猛地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他灵魂都一阵抽痛。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停,热血在四肢百骸里疯狂涌动,直冲而上,让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戏耍了!
对方在戏弄他!!?
但很快,暴怒的目光迅速冷却,变得茫然,随後被更深的屈辱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吞噬。
他就像一个鼓足全部勇气、押上一切筹码的赌徒,终於等到了庄家开盅,却发现对方只是打了个哈欠,说「今天不玩了」。
期待落空的空虚,远比持续的绝望更令人崩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看着那道虚幻的背影渐行渐远,重新融入星界光怪陆离的背景中。
而他,依然被那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不由自主地、踉跄地跟了上去。
仿佛刚才那番触及灵魂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只是散步途中的,一点微不足道的闲聊。
仅此而已。
星界依旧寂静无声,前方的路途依旧未知而漫长。
费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能轻易构建强大法术的手,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改变命运?
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笃信不疑的信念,在此刻这片浩瀚诡异,被更高层次存在视为「花园」的星界里,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可笑!
不光是这个想法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自己!
「哈哈,哈哈!」
费恩在沉默了一会儿後忍不住笑了起来,疯狂的,自嘲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啊————不变的!」
这位曾经笃信人定胜天的大法师,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了,嘶吼大笑起来。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哈哈哈哈!」
「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的一—」
而在听到费恩的癫狂咆哮後,大主教没有回头,虚幻的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只是一种看到有趣反应的、纯粹的玩味。
就像观察玻璃缸里,某条自以为在努力洄游的鱼。
真有趣。
嗯,下次还可以继续逗逗他。
大主教自然不会给予费恩他所期望的机会。
想得还挺美呢。
毕竟,大主教也不希望做出这种惹人嫌的事後被赫伯特嫌弃。
散步还在继续。
而关於命运的答案————
「命运当然是可以改变的。」
大主教心情舒畅地漫步着,优哉游哉地想着:「命运这东西与梦境很像,都是多变的,随时可能改变。」
「但命运是毫无规律的,比梦境更加自由的。」
随时都会变化的命运,比任何事务都要自由。
「就连我,也没办法完全确定命运长河的走向。」
大主教将手负在身後,悠闲地飘荡着,在心中自语:「现在,我真的很好奇。」
「赫伯特,决定与命运对抗的凡人,你————最终能够走到哪一步呢?」
「你,到底能够做到多少?」
祂眯起眼睛,回想起那颗被血肉覆盖的星球,嘴角微微翘起。
「赫伯特,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你能够让一个已经注定走向毁灭命运的世界得到扭转吗?」
「这很难,就连很多神明也无法做到。」
「可如果你能够做到的话————」
大主教兜帽之下的眼眸微微低垂,浅浅地笑了起来:「那我就能够向你期望更多了。」
克雷缇最终还是逃跑了。
她怂了。
懦!
魔鬼小姐在吸血鬼小姐得意的目光下狼狈遁逃。
毕竟,比起和其他人一起迎来自己纯洁的终结,她还是更希望能够有一个更加浪漫的场合。
当然,克雷缇能够逃得掉,也是因为赫伯特故意放她走的。
他也不想让这个对於克雷缇来说宝贵的瞬间变得太过几戏。
赫伯特转头看向伊莉莎,这家夥上一秒还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等克雷缇一走就变了模样,脸颊已经彻底变得绯红。
「伊莉莎,你准备好惩罚我了吗?」
他笑了起来,轻声道:「克雷缇逃走了,她的命运改变了,而你的可没有变哦。」
对此,一向喜欢逞能的吸血鬼小姐白了他一样,哼道:「哼,我会怕你欺负我?」
「哦?这麽自信?」
伊莉莎闻言後白眼翻得更大了,撇嘴道:「什麽自信?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就知道欺负人————」
她舔了舔嘴唇,仰起头,声音轻柔地对着赫伯特耳语道:「我哪里是怕你欺负我?」
「我明明,是你怕你不好好欺负我————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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