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摆渡人也是没辙了,看到赫伯特如此笃定的样子,最後只能无奈地最後问了一句:「阁下,你真的打算这麽做吗?」
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眼睛紧紧盯着赫伯特,试图从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圣徒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但赫伯特只是微笑,那笑容乾净又坦然,完全不像是要将一个足以侵蚀史诗的邪物封印进自己体内。
封印到你的身上,跟我的身上,难道真的有什麽不同吗?
摆渡人在心中默默问着这个问题。
自己这麽多年积攒下来的实力,以及殉道的信念,难道在意志上还比不上一个年轻人吗?
哪怕他是弑神者,又能超过我吗?
「呵呵。」
赫伯特没有回答,而是微笑着反问:「摆渡人阁下,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他的灰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眼神里既没有轻视也没有逞强,只有让摆渡人无法理解的平静。
他为什麽能够如此平静?
「————那是自然。」
摆渡人表情复杂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赫伯特无知,还是过度自信了。
作为亲身与噩梦之子对抗了数百年的存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东西的可怕。
梦境权柄极为难缠,不能以常理来判断。
那不是力量层面的强弱问题—如果只是力量,历代摆渡人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早就能将祂消灭了。
真正棘手的,其实是噩梦之子的本质。
祂是梦境权柄的畸形造物,是失败的神之子,有着超乎想像的生命力。
祂的污染直指灵魂深处,能在人最脆弱的地方种下噩梦的种子,然後慢慢生根发芽,最终从内部将宿主吞噬。
「阁下,我觉得需要提醒你一下。」
摆渡人深吸一口气,决定尽到最後一次劝说的责任,声音严肃而沉重:「你虽然曾经弑杀过神明,但邪物却没有那麽简单,们有的时候比神明更加难缠。」
「邪物————尤其是像噩梦之子这样的存在,们的污染是无孔不入的,是直指心灵弱点的。」
他擡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封印仪式留下的黑色纹路。
虽然因为赫伯特的强行干预而停滞,但那些纹路依然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与自我意识一般。
「看到这些了吗?这不是普通的诅咒或侵蚀,这是噩梦的概念」本身在试图钻进我的灵魂。」
「它会找到你记忆中最脆弱的部分,你最害怕面对的场景,你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然後把它变成永无止境的噩梦。」
「一旦被拖进去,即便以阁下的意志力,恐怕也会————」
摆渡人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哪怕是你,也逃不掉。
「嗯。
「」
赫伯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却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反应平淡得让摆渡人有些着急。
老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前半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会被祂的权柄侵蚀,坠入到祂的噩梦之中!哪怕是你这位弑神者,恐怕也不能完全抵抗住。」
他见过太多自信的强者在噩梦之子面前败下阵来。
那些骄傲的传奇法师,那些信念如钢铁的战士,那些活了数百年的古老种族,都对自己的意志有着强大的自信。
这些人说得信誓旦旦,但在真正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时,很多人都崩溃了O
力量在噩梦中毫无意义。
因为噩梦不跟你比拼力量,它只比拼你对自己灵魂的掌控,对过去伤痛的释怀,对恐惧的直面勇气。
而这些东西,与实力强弱并没有太大的关联。
梦魔摆渡人自信,是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在与噩梦之子对抗,已经有了一定的抗性,能够在噩梦中艰难醒来。
赫伯特确实有着实打实的战绩,实力不俗,但他还是过於年轻了。
摆渡人不敢对赫伯特的意志有太高的期待。
「我知道你所担心的问题。」
赫伯特终於开口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还在挣紮的噩梦之子,然後擡起头,对摆渡人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但我还是打算这麽做。」
他说得轻描淡写,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而且,这并不是在商量,而只是单纯通知一下。」
摆渡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圣徒心意已决,任何劝说都是徒劳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阁下小心。
"
摆渡人退後一步,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动作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但同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也许————也许这位屡创奇蹟的弑神者,真的能做到历代摆渡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就这样吧。」
赫伯特说着,擡起了一直踩在噩梦之子身上的右脚。
而就在他擡脚的瞬间,那团紫黑色的雾气猛地膨胀,发出重叠而尖锐的嘶吼:「愚蠢!愚蠢!!!」
哥梦之子的声音中充满了狂喜与残忍,祂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当赫伯特将注意力从镇压转移到封印时,那一瞬间的空隙,就是袖反扑的最佳时机!
「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凡人,也敢妄图封印我!!?」
黑色的雾气如同爆发的火山,疯狂地涌向赫伯特。
这一次,祂不再试图挣紮逃脱,反而主动地、迫不及待地钻向赫伯特的身体O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比占据摆渡人更好的机会。
这位年轻的圣徒体内蕴含着令祂垂涎的力量!
他的身上有着相当惊人的神性力量!
以及,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让祂本能感到敬畏又渴望的梦境权柄!
如果能占据这具身体————
如果能吞噬这个灵魂————
那麽祂将不再是残缺的神之子,祂将拥有真正的神性!
甚至,还可能藉此机会,一举夺取完整的梦境权柄,成为新的梦境之神!
「来吧!来吧!!!」
噩梦之子的意识在狂笑,紫黑色的雾气化作无数细丝,钻入赫伯特的皮肤,渗入他的血管,涌向他的灵魂深处。
梦魔摆渡人看着这一幕,面色极为凝重,差一点就要出手阻拦。
但他还是在赫伯特的眼神示意下停下了动作。
「千万,不要出问题啊!」
最终—
梦魔摆渡人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赫伯特完全无视了噩梦之子在毁灭之前回光返照的垂死挣紮。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黑色的雾气涌入自己的身体,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趣。
赫伯特甚至还抽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评价道:「感觉凉飕飕的,这就是鬼上身的感觉吗?」
「————嗯?」
老修士的表情僵住了。
哪怕猜到赫伯特这麽自信一定是有把握,但他真没想过,对方会这麽轻松,这麽————无所谓。
那可是噩梦之子啊。
是让历代摆渡人忌惮了数百年的邪物。
你————你就不能给点面子,至少皱个眉头吗!!?
我们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嗯————」
而噩梦之子也察觉到了异常。
「嗯!!?」
祂的污染在进入赫伯特体内後,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没有抵抗,没有排斥,没有灵魂层面的对抗————什麽都没有。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瞬间就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什麽————怎麽回事!?」
噩梦之子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包裹」起来O
那不是镇压,不是封印,而是更可怕的一吞噬。
赫伯特的灵魂下方,好像有着一道庞大的阴影。
像是无边无际的星空,而这点污染,连一颗流星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是一粒石子。
祂就像是主动冲入星界,化作其中的一个渺小的尘埃。
「不————不可能!」
噩梦之子发出绝望的嘶吼,在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做出了最後的挣紮。
祂将全部的力量,所有的权柄,所有的恶意,凝聚成最後的一击「我要让你在噩梦中永远沉沦!!!」
这是祂最强的能力,也是最後的底牌。
祂要将赫伯特拖入异常直指内心最深处恐惧的永恒噩梦!
哪怕无法占据这具身体,他也要让这个狂妄的凡人在噩梦中发疯、崩溃、最终自我毁灭!
嗡—
梦境权柄被催动到极致。
【「嗯?」】
「哦吼?」
赫伯特感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形。
他没想到,涅娜莎竟然没有把噩梦之子控制住,还真让祂在临死前反击了一下。
摆渡人、羽翼长剑————眼前的一切都褪色、模糊,然後被新的景象取代。
祂竟然真的将赫伯特拽入梦境之中!
「嗯?」
「」
当赫伯特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似乎有些熟悉的街道上。
夕阳西下,落入余晖洒在石板路上,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石建筑,有些店铺还开着门,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香味,远处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声。
——
一切都那麽安宁,那麽美好。
他认得这里。
这里是霜晶王城的下城区。
赫伯特在年少的时候也曾有精力旺盛的时期,曾经偷偷从公爵府里溜出来,隐藏身份来到这里闲逛。
「————这是噩梦?」
赫伯特挑了挑眉,不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像是在重温旧梦。
街道上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却没有人看他一眼,仿佛他是透明的。
无论赫伯特做什麽,都没有人在意他,好像整个世界都无视了他一样。
「..——"
赫伯特眨眨眼,悠闲地走了一阵子,脸上露出玩味之色,挑起了眉头。
他好像明白这是一个什麽样的噩梦了。
这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世界。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消失。
就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是噩梦之子给予祂的噩梦。
不是血腥的恐怖,不是暴力的威胁,而是最平淡、也最残忍的「被遗忘」。
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被世界抛弃,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因为这就是很多人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害怕自己不重要,害怕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害怕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很真实。
很令人绝望。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或许会沉浸在这令人绝望的噩梦之中。
但————
赫伯特这个时候却在思考一个非常哲学性的问题。
「这个情况————算不算是《透明人间》系列?」
无法被人观测到,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可以为所欲为了?
如果可以的话,再来点【时间暂停】、【精神控制】、【常识修改】的配套技能就更好了。
「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赫伯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微微翘起。
他一点都不觉得有什麽可怕的。
反倒像是来观光旅游的客人,开始在这个噩梦中「游玩」起来。
他在街巷中漫步,欣赏着别人的欢乐,感受着他人的美好。
虽然,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你知道吗?」
走了许久,赫伯特见噩梦没有停下的意思,撇了撇嘴。
他停下脚步,轻声道:「我曾经也想过,如果我就这麽消失了,会不会有人在意————但我後来发现,这根本就不重要。」
「别人怎麽想,跟我没有关系,他们的意见完全不必在乎。」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透过这个梦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另外,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你没有妈妈要,但我可是有人要的啊。」
没有人回应赫伯特的嘲讽,但他的耳畔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破防的嘶吼。
「哟,这就破防了?」
真是可怜呐!
赫伯特忍不住一乐,有些意犹未尽地摸了摸下巴。
「你这也不行啊,心理素质太差了。」
「非要说的话————」
他喃喃自语,表情有些遗憾,嘟囔道:「你还不如给我弄点从天而降的钢卷,兴许我还能被吓一跳。」
那种纯粹的、物理层面的、不讲道理的前世宿敌,说不定反而更能让他有点反应。
往日种种,我可还没有忘光呢。
至於眼前这种心理层面的噩梦嘛————
「呵呵。」
赫伯特摇摇头。
噩梦之子只不过是掌握了残缺的梦境权柄,而赫伯特掌握的则是涅娜莎共享给他的完整权柄。
祂的这点小把戏,无异於是班门弄斧。
————剧情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就在赫伯特准备脱离梦境的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梦境中似乎多出了一个存在。
不是噩梦之子的残留,不是他自己意识的投影,而是某个————更宏大、更古老、更耀眼的存在。
那股气息灼热而威严,带着令灵魂战栗的神圣感,像是直面烈日。
「嗯?」
赫伯特缓缓转过身。
然後,他看到了「祂」。
赫伯特看着面前如同神明一般耀眼的存在,先是愣了几秒,然後有些不确定地抽了抽嘴角。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艾伯斯塔,沉默了下来。
所以————
你才是我的「噩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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