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会议持续了半小时。
这期间也有不少外面的员工走进来接咖啡啥的。
然而,吴亡却并没有停下来,依旧自顾自地讲述着他想要告诉这些人的一切。
哪怕其他员工听见后会露出看待疯子一样的表情匆忙逃离也无所谓。
这场会议当中,吴亡没有讲什么复杂的计划,没有画路线图,也没有分配角色。
他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欲望工厂运转的核心,是那如同一台熔炉似的数据核心,它把人们记忆里以及当下产生的情感转化为能源,所有员工都是它的燃料。
第二,这台欲望的熔炉有一个致命弱点。
那便是它需要员工自愿被榨取,欲望这种东西与恐惧和苦痛不同,是没办法被强制索取出来的情绪,它只能被诱导勾引出来。
第三,这点也是尤为重要的一点。
吴亡不允许任何员工去进行罢工或者抗议之类的行为。
他不需要这些人冲进四十九层,只要他们说真话。
吴亡笃定他们都不会有事。
他现在做的事情和当初的团结工会完全不一样。
张明远当年是组织了一群员工大肆搞罢工,这才会被工厂以违法行为给围攻起来。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要求这些员工们去做。
没有罢工,没有搞破坏,也没有控诉。
大家在这儿站着不违法吧,大家聊天不违法吧,那聊完天也想和其他人聊聊也不违法吧?
一切实际行动都只建立在语言的基础上。
虽然语言是吴亡自认为最没有攻击力的一种方式,但仅仅只是对他这样漠视绝大部分事物的人而言如此。
对于普通人来说,想要完全无视掉外界的任何声音,真正意义上不为外物所动,那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他要的就是这没有杀伤力的语言。
让说真话的行为在员工们之间如病毒般传播开来。
“工友问你还欠多少,咱们说真话。”
“工厂派人问你为什么近期不买愿望商品,咱们说真话。”
“就连微笑者来找你谈话,问你是不是对工厂有什么不满,咱们他妈也说真话!”
吴亡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贱笑。
“工厂不怕你们砸东西搞破坏,它只怕你们什么都不想要。”
“因为这样,它就没办法定价了。”
会议结束后,大部分员工都离开了茶水间。
他们带着自己的收获,脸上的表情比进来前轻松了不少,一路上彼此唠嗑有说有笑地回到工位上。
这让外面那群不明所以的员工感觉有些诡异。
尤其是这些进过茶水间的人,竟然主动向工位旁边的工友搭话问候,更是让工友们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甚至感到警惕。
生怕这群人想要从他们身上骗取什么东西。
包括那个丧偶女人也同样如此。
哪怕她比较怯懦没有在刚才开口说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但似乎也有所感触以一种比较生涩的方式与身边的人交谈起来。
老范看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对吴亡问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核心和熔炉,是真的吗?”
“我亲眼见证。”吴亡张口就来。
对他来说,谎言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手段,更何况它还是善意的。
“那它是怎么烧掉所谓的情感?烧的是人的灵魂吗?”老范还是有些不明白。
吴亡从袖口抽出一把手术刀,随手丢给自己头上的小丘让他继续练习刀花,随意地说道:“不,是比灵魂更具体的东西。”
“它烧的是你每天早上睁眼醒过来时心里那一丁点儿‘说不定日子会好起来’的期待。”
“当那点期待被烧光了,你就变成微笑者了。”
“没有期待,没有恐惧,没有欲望,只剩躯壳。”
老范沉默了很久。
他好像有些懂了。
随后转过身朝外面走去,低着头默默地说道:“你说,如果我儿子有一天腿好了,能重新站起来了,他会期待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爸爸?”
“一个跪了大半辈子的人,还是一个站起来过的人?”
吴亡没有回答,老范也没有等。
他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听着外面的键盘声依旧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很多额外的声音。
但已经开始有人能听见那片键盘声底下,有一种更低沉的声音正在生长了。
那是十五个人的心跳。
不,或许不止十五个,是三百个……三千个……
是这栋楼里所有曾经以为自己是惟一一个在溺水的人,突然发现身边全是水声后的那种共振。
从现在开始,工厂要面对的不再是吴亡一个人的挑衅。
而是一群人的沉默。
沉默,比尖叫更让工厂害怕。
“走吧,咱们也得去干活儿了。”吴亡揉了揉小丘的猫头道:“让我们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谎。”
随后他朝着工位走去。
吴亡现在想要查一个人——柯明。
从昨晚和黎霜见过面之后,他就一直有种违和感。
在通风管道里那场看似真心换真心的交谈中……有人在说谎!
表面上看,说谎的人似乎是张明远,如果对方真的对档案进行过篡改的话。
可吴亡还是觉得太巧了。
这其中有什么被自己忽略掉的地方。
想要查明更具体的方向,那就需要找到失踪的人。
毕竟,黎霜手中的一切线索都是从柯明那里得到的。
万一,说谎的是柯明呢?
又或者说,最后传递信息回来的人,真的还是柯明吗?
如果这是工厂已经抓到对方后,用柯明的身份给设下的圈套呢?
出于对自身的倒霉运气考虑,吴亡敢断定前方一定有什么大坑在等着自己跳。
他必须得在跳进坑里之前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楼上的青柠已经离开了玳瑁的房间。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怪事儿,需要立刻出来检查一下。
此时的她来到了某个员工房门口。
就在刚刚,有玩家跟青柠透露——他第一晚正好在这层楼完成某个工作任务的时候,看见柯明没有去楼下廉价出租屋的房间,而是进入了三十五层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对方哪儿来的愿望点,但既然能住上来多半也是有自己的手段。
当时这位玩家倒是没有过多在意,甚至都没能立马意识到柯明也是玩家。
毕竟敢第一批闯进灾塔的玩家,或多或少都有点儿手段很正常。
结果听到青柠说柯明失踪的消息,并且把柯明的形象描绘一下后,他感觉有些熟悉,直到刚才突然想起来柯明就是自己第一晚撞见过的人。
于是,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青柠。
这也让青柠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之前她和柯明接触的时候,对方一直都是住在楼下廉价出租屋那边。
就连他失踪后青柠去寻找的也是楼下的屋子。
没想到对方竟然在楼上也有住所?
玳瑁那边在忙活关于那头上顶猫的家伙的事情。
所以青柠先自己过来看看了。
现在她的手都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却没有打开或者敲门。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这扇门的颜色不对劲。
在工厂的员工住所区域,除了刚进来分配的那种廉价出租屋以外,往上的楼层房门都可以由住户自己选择颜色。
根据同盟的玩家所说,柯明之前进入的是444号的深蓝色房门内。
楼层没错,房间号也没错。
可现在这扇门却不是深蓝色的,而是灰白色的。
不是那种有质感的灰,而是被某种东西覆盖后的奇怪颜色,就像是有人用一层极薄的涂料把原本的深蓝色整个糊住了。
但似乎干这事儿的人有些着急,涂料糊得不是很彻底,如果凑近了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发现边缘处有一丝丝深蓝的底色。
想到这里,青柠把手从门把上缩回来,从【背包】中取出一副手套戴上。
【首相的白手套(精品)】
【佩戴该手套可对触摸的非生物目标进行最近四十八小时内的痕迹感知,持续时间五分钟,冷却时间五小时】
【备注: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点儿什么呢?】
虽然只能从触觉的角度感知,但也算是一件比较方便的道具。
她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放在门把上。
一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她的意识。
不是画面或者声音之类的,而是一种可以被触觉读出来的信号。
读出来的第一个信号是某个力度较大的男性,触碰门把时手指干燥,开门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门把上有他的完整掌印,覆盖了整个把手表面,证明他是时间段内最先接触门的人,并且在手搭上来后开门前还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青柠推测那是用手环解锁门的停顿。
那第一个人应该就是柯明本人了。
第二个信号开始就有些奇怪了。
那是一个女性的手,力度很轻并且手指有薄茧,像是长期摩擦导致的情况。
她只用了两根手指捏着门把边缘将其推开,并没有握实的感觉。
这是一个很谨慎的动作,像小偷似的避免留下太多痕迹。
第三个信号还是男性,力度甚至比柯明还重,开门时有明显向下重压的动作。
这不是正常的开门方式,倒像是想要暴力破门的感觉。
第四个信号……
青柠的眉头忽然皱起来。
第四个信号的痕迹相当奇怪。
它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掌印,更像是某种眼眶的痕迹。
谁他妈会把眼睛怼门把上?
还没等青柠去仔细分辨,手套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砰——
下一秒,在她目瞪口呆之下,自己的道具手套直接化为光点消散了。
“卧槽!道具被销毁了?这是碰到了什么痕迹?”
青柠满头问号。
她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看来柯明涉及到的东西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重要。
小心翼翼地将门把手下压往里推,发现这门果然没有反锁的迹象。
毕竟后面进入的这些人多半都不是用手环解锁进来的。
这门早就被非法打开过好几次了。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随着门的打开扑面而来。
这房间和青柠之前见过的所有员工住所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整洁或者凌乱。
而是因为根本就看不出入住过的痕迹。
“被人整理过了?”
青柠看着桌面上的摆件被放置成某种固定的角度,椅子背推到桌子底下,床铺迭得整整齐齐如同豆腐块,就连窗帘都背拉到了一个严格对称的位置,甚至两边的布料褶皱都相差无几。
这种精确到病态的整理不像是正常人会做到的程度。
或者其说是整理,更不如说是清扫?
有人在柯明消失后来过他的房间,把这里清扫成无人居住的标准状态,好似酒店在客人退房后会让保洁阿姨收拾成迎接下一位客人的模样,又或者……像是杀人犯在清理犯罪现场?
工厂的员工房间并不会自动转给下一个人。
除非原本的员工已经离职或者搬去其他楼层。
“难道柯明是在这里就被工厂回收的?”
青柠稍微有些无奈,说实话,她还真挺怕过两天看见一个顶着柯明面容的微笑者来向员工提供服务,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感。
她走到书桌前开始翻找起来。
但无论是书桌表面还是拉开抽屉,整体来看确实没有任何他人使用过的痕迹。
然而,当青柠侧身从抽屉的缝隙间看过去时,却发现有一张纸条死死贴着抽屉的滑轨,如果不是多次推拉的话,恐怕纸条都不会从缝隙间露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来。
发现这张纸条甚至还被烧过。
略微焦黄卷曲的纸张上什么字迹都没有。
青柠感到有点儿疑惑。
如果什么都没有记载的话,为什么会费尽心思把它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将纸张放在桌面上,打开台灯进行更加仔细的观察。
片刻后,青柠察觉到问题所在了。
确实,纸上没有任何字迹,但有压痕。
似乎是有人在撕下这张纸的本子前一页写过字,用的力气非常之大,以至于笔尖在纸张上刻出了深深的凹痕。
将其对着台灯的光线,略微倾斜一些就能看见一行行字迹凹痕浮现出来——
“遗忘分区在49层C区07号通道尽头!”
“除了微笑者的权限以外,还需要虹膜验证!”
“黎霜骗了我!”
“别相信黎霜!”
“她不是……”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