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山穷水尽的杜雨霖,是在试图跟她提当年的情分。
想要用过去的那些旧事,那些早已被时间冲淡的恩恩怨怨,来博取她的一丝怜悯,换取活命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满是讽刺和悲凉:“别说当年的事了!就算十年前......我也会因为一个理由不得不杀了你!那个理由,我藏了十年,想了十年,念了十年!”
闻言,杜雨霖缓缓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遗憾。
她有些遗憾,不是为了当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也不是为了今夜这场生死搏杀。
她只是为了自己......苦修了十年,忍受了十年的孤独和艰辛,到头来,终究还是弱了一些。
虽然她早有预感,直觉告诉她此行会有危险,极有可能两败俱伤。
但她还是来了,义无反顾地来了。
可是她依旧没有放弃。
她不仅杀了九雨楼的主人,还要杀了这个已经消失了十年的管家。她有她自己的理由,那个理由支撑着她走过这十年的每一个日夜。
同样,她也有自己的理由。
环顾四周,月光如水,洒满这座破败的院落。
院墙外是落日城的十里长街,更远处是连绵的屋顶和黑沉沉的夜空。真的,真的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于是,她吐出一口混合着鲜血的口水,那口血水落在尘土中,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你是不是以为,一切都像你计划好的一样?”
刘芸哈哈笑道,那笑声中满是得意和张狂:“你是说你带走的那把剑?你想把它拿出来再与我厮杀?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以为自己凭一把剑,真的能杀得了我吗?”
她自问自答,缓缓摇了摇头。
眼神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只要我在这里,眼下的你走不出十丈。就算你现在取出那把剑,你也没了出手的机会。你的手在抖,你的气息是乱的,你的眼睛……呵呵,怕是还看不见吧?”
“哈哈哈!”
她的笑声愈发张狂,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如果你一开始就用那把剑对付我,你也许还有一丝机会。可惜啊可惜,你错过了。现在,你就等着去死吧!”
杜雨霖咧了咧嘴,嘴角带着一抹苦涩。
她偏过头,用那双暂时失明的眼睛,向着刘芸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仿佛还能看见这个妇人此刻得意的模样。
苦笑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燃烧精血之下......就算杀了我,你自己就赢了吗?”
“你的精血已经烧了大半,修为必定倒退,根基必定受损。你确定你想要的东西,一定就在我身上吗?”
“如果......”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怜悯:“如果你的梦想破碎,你什么都没得到,而你的修为却倒退了十年。”
“到那时候,你还有机会重上巅峰吗?你会不会为了这一刻的冲动,为了这一剑的疯狂,而后悔终生?”
“放肆!”
刘芸的双眼骤然眯起,眼缝中迸射出森冷的杀机。
杜雨霖的话如同一根尖刺,扎在她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她说得没错,燃烧精血的代价确实惨重,如果今夜不能如愿以偿,那她这十年的隐忍就全都白费了。
但她很快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安。
冷冷喝道:“哦?你想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不服气,可你又能如何?你的剑断了,你的眼睛瞎了,你连站都站不稳了,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先前,你说了什么字来着?你说谁会保护你?”
她将琉璃剑扛在肩上,大咧咧地站在原地,语气中满是戏谑之色。
笑道:“来来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喊人!喊啊,大声喊,把你那个所谓的救星喊出来给我看看!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落日城中还有谁能从我剑下救走你!”
杜雨霖没有理会她。
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再看刘芸一眼。
她只是怔怔地,将那双暂时失明的眼睛闭上,而是放飞神识,转向了落日城的十里长街。
月光幽幽,如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城池。
十里长街上,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街上鲜有行人,连一条觅食的野狗都没有。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一两声远处的更夫梆子声,提醒着人们夜已深沉。
她却看着,看着那一片她根本看不见的夜色,看着那一条她根本望不到的长街,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来得突然,却格外真实。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笃定和信任的笑容。
仿佛她真的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让她在绝境之中依然能够展露欢颜。
她缓缓伸出双手,那双沾满血污、布满细小伤口的手,仿佛要去拥抱夜空一样,向着天空张开。
月光落在她的掌心,落在她的指尖,将那些血迹映照得如同朱砂。
她展颜一笑,笑容中带着释然,带着笃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我就说过......对吧?”
那语气不像是在对刘芸说话。
倒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撒娇,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许下的承诺。
刘芸默不作声,报以冷笑。
她心中满是轻蔑和不屑......装神弄鬼!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老娘为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十年的谋划,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今夜。
就算你在最后一刻垂死挣扎,装出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又能如何?
她打定主意,静观其变就是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山穷水尽的小丫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她突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中犹自散发着微光的琉璃剑,语气中满是戏谑和嘲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喊人!把你那个所谓的保护神喊出来!否则,下一剑,就是你的死期!”
杜雨霖莞尔一笑。
那笑容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和从容。
她没有再说什么求饶的话,也没有再做任何抵抗的动作。
她只是将那双沾满血污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然后微微仰起头,望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是十里长街的方向。
她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说得极轻极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又轻得仿佛是一句等待了许久的低语。
“箭来。”
“嗡......!”
十里长街的尽头,月光铺洒的青石板路面上,真的响起了一声弓弦的鸣叫。
那声音起初只是毫不起眼的一声轻响,如同蜂鸟振翅,又如同夜风拂过琴弦。
但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一道旋风骤然卷起!
十里长街上,秋风骤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得惊人。
长街两侧的树木疯狂摇曳,枝头的枯叶被狂风卷起,不是十片百片,而是千片万片,化作一道冲天的漩涡。
枯黄的、深红的、褐色的落叶在月光下翻飞旋转,聚拢成一条蜿蜒的巨龙形状。
仿佛是一条蛟龙自天际而来,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势,向夜幕中的落日城示威!
狂风呼啸,咆哮着,将十里长街上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尘埃、落叶、甚至几片屋顶的瓦片,都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而在这风眼的最中心,在这咆哮的蛟龙最前端,是一枝离弦的竹箭。
那只是一枝普通的竹箭,箭杆笔直,尾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然而此刻,它却如同天降的神物,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长街的尽头掠起,进入落日城的上空。
掠过十里长街,穿过大街小巷,穿过层层屋宇,直向这座破败的院落而来!
箭过无声。
不,不是无声,而是那速度太快,快到声音都被甩在了身后。
箭矢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却来不及发出哀鸣,只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白痕,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的尾迹。
杜雨霖站在老树下,月光洒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纤细、修长,却布满了战斗的痕迹。
她没有躲闪,没有格挡,只是轻轻地将手伸向空中,五指微张。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拈起一朵花。
是的,她玉手拈花,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她抓住了那一抹月光下的白虹!
那枝竹箭恍若来到她的身侧,箭身被她轻轻拈在指尖,仿佛那不是一枝能夺人性命的利箭,而是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的春花。
白虹自天际而来,在人间,在她的指尖,稍作停留。
竹箭在她手中微微震颤着,仿佛有生命一般,传递着来自远方那个射箭人的心意。
箭身上还带着风的凉意,带着月的清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然而它没有留恋这幽幽月色,没有贪恋这人间烟火。
杜雨霖神识注视之下,化作了一抹白虹!
白虹乍现,如惊雷破空。
这一刻,刘芸亦是剑如霜雪,剑气如虹。
她背对着月亮站着,银盘般的圆月在她身后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杜雨霖身上,等着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琉璃剑上剑气吞吐不定,随时准备斩出最后一击。
所以她背对着月亮,自然看不见那一抹自天际而来的流星。
看不见那枝破风而来的竹箭。
看不见那道已经来到她身后的白虹。
她不相信,在这落日城中,在她精心谋划了十年的棋局里,还会有她算不到的事情。
她更不相信,除了她手中的琉璃剑能杀人,还有什么东西能夺走她的性命。
还有一枝来自风中的竹箭。
那一枝竹箭穿透了夜风,穿透了月光,穿透了所有的算计和阴谋,带着一个承诺。
如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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