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挺身护主,怒斥王世充此人,陆世季也。其本杨侗为越王时的记室,杨侗继位以后,得任著作郎。品职不高,才从五品,然清贵之职,天子近臣。却莫说与王世充比了,便与元文都等相比,这陆世季也素以忠心为称。原本时空,当王世充将欲篡逆,杨侗问他“隋有天下三十年,朝果无忠臣乎”时,他以花甲之龄,犹向杨侗奏对言云:“见危授命,臣宿志也。请因启事为陛下杀之。”主动请缨,愿刺杀王世充。故当此际,满殿群臣,独他出护杨侗!
王世充闻他此言,却适才的刚烈慷慨之态,早不翼而飞,面色阴毒,只瞧了他一眼,竟不答话,挥袖指向龙椅坐着的杨侗,急喝张镇周等,说道:“王师已然入城,我等身家性命,皆在此子身上。尔等还不速速将他擒下,与我一道,献与圣上,复何犹疑!”
张镇周等仗刀趣前,便要来擒杨侗。
陆世季大怒,张开双臂,挡在阶前,就像一只老母鸡,护住身后瘦弱的少年天子,厉声叱道:“尔等鼠辈,敢犯天颜!王世充,尔既受先帝厚恩,复得陛下以股肱依之,不图为报,反欲悖逆乎?今日彼辈若欲踏过此阶,先踏吾尸!”话音不曾落地,早有一刀劈来!
刀光劈开空气,陆世季左肩霎时绽开血口。
他踉跄半步,却未退分毫,右手紧攥笏板,鲜血顺臂滴落,在青砖上溅开暗红梅花,袍角被风掀起又重重垂落,兀自大呼:“逆贼!尔等悖逆之罪,天地共诛!”声如裂帛,震得殿中梁柱嗡鸣,烛火狂跳。他咬碎舌尖,血混着唾沫喷出,溅上张镇周狰狞的面颊,口中呼着:“逆臣世充,篡乱纲常,公等皆世受皇恩,焉可坐视!”右手笏板猛然掷向张镇周面门,身形旋即扑前,以残躯撞向刀锋,——不是退,是迎!刀锋刺入胸膛,他不避不闪,双目圆睁如电,口中犹大呼:“隋室忠魂,岂惧尔等刀锋!”血涌如泉,染透绛纱袍,话落命殒,身躯却如松柏般挺立不倒,足下青砖浸成暗褐。张镇周手颤刀滞,王仁则、达奚善定等一时悚然失措。
好个王世充,当此之时,真显枭雄本色,却是面不改容,只瞥了陆世季尸身一眼,旋即再度喝令:“速缚杨侗!”刚才出殿的时候,他索了柄横刀,横在身前,一面催令张镇周等,一面两眼四顾,紧盯段达、皇甫无逸两人动静。殿中诸臣,多是文臣,武臣有勇者唯他两个而已!
张镇周慌乱地将刀从陆世季身上拔出,任由陆世季尸体倒地,待要迈步上丹墀,抬眼看到穿着龙袍的杨桐,其纵年少,却到底是杨坚之曾孙、杨广之孙、洛阳小朝廷之主也,眉宇间如有先帝遗风,一时竟不敢直视其目,更别说再上去将他擒下了,脚步稍停。
却这悖逆,也是需要胆子的!
张镇周胆色不足,自有别人来做此事。
一人从张镇周身边大步而过,奔上丹墀,一手持刀,另一手揪住杨侗的领子,粗鲁地将他从龙椅上拽下,随即一脚把他踢落殿下,自亦下了丹墀,赶将上来,将他踩住,逼视段达等臣,喝促张镇周等将:“还不速速将他绑了,且待何时!”却此人便是王世充从子王行本!
——这个王行本,和原本隋之蒲坂守将,现从附了李善道的王行本同名同姓,然非一人。
便王仁则等急忙上前。
没有绳索,诸人先使刀割开杨侗穿着的龙袍,捻成布条,接着,王仁则反拧其臂,达奚善定、梁百年分踩住杨侗的两个膝弯,张镇周将杨侗双臂反剪捆缚。杨侗面朝下,毫无反抗之能,他挣扎着仰起头,目光从两边的段达、元文都、皇甫无逸等脸上一一扫过,喉间滚动却发不出声,唯见泪痕混着尘灰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印迹,血丝自唇角蜿蜒而下,——但是他虽被几人死死按住,趴在地上起不得身,脊背却始终尽量挺直,好像尚在维护大隋最后的一点尊严。
终於有隋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无法再忍受目睹这样的场面。
先是元文都喝道:“王世充!尔敢弑君乎?”继而卢楚、韦津、宇文儒童、独孤机等亦齐声怒叱:“安敢行此大不韪!”可面对张镇周等的刀刃,终究无人敢真正上前一步。
唯独皇甫无逸趁王世充等的注意力被元文都等吸引走的机会,掉头往殿外奔去,同时大呼:“王世充作乱,宿卫何在!”
事实上,不仅殿外有宿卫,殿上也有,便是千牛备身、备身左右。可这些殿上护卫,要么是已依附王世充,要么事起突然,被吓住了,僵立原地,个个如泥塑木雕。
因虽皇甫无逸大呼,殿上的这些宿卫,无一人应声拔刀。
王世充转头,看了下向外奔走的皇甫无逸,喝道:“杀了!”命令下了,自提刀直向元文都、卢楚等,骂道,“狗辈!尚敢辱我悖逆?昔与李密勾连者,谁人也?要非尔等自诩高贵,藐视乃公,事事掣肘,岂有今日?尚敢责吾!”刀光乍起,元文都首当其冲,头颅飞起,颈间喷涌如泉。卢楚等骇然欲逃,却被张镇周、王仁则、达奚善定等挥刀截断退路。
段达八尺高的雄魁身形颤抖如筛,颤巍巍当先跪伏,高呼:“愿唯郑公之命是从!”
群臣中本是王世充一党的杨汪、云定兴等也都慌忙下拜,参差呼道:“愿以郑公马首之瞻!”
王世充横刀再劈,将卢楚亦劈倒在地,仍不罢休,再劈向宇文儒童、独孤机等臣。
宇文儒童、独孤机皆出身鲜卑名族,宇文儒童之父宇文恺博学多能,尤在建筑方面最有才华,隋之长安新都、洛阳东都、皆是其主持营建;独孤机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独孤信之孙。元文都、卢楚是王世充的最大政敌,杀了也就算了,然再杀宇文儒童等,不免有些过了。
杨汪见状,急忙劝阻:“郑公,宇文、独孤二公世为国柱,若亦诛之,恐堕公望!”
“甚么公望!今洛阳城破,我等唯以得保性命为务!彼辈素与我为敌,若留彼辈性命,彼辈必向圣上进谗,我等性命有忧!”王世充压根不听,一刀一个,将宇文儒童、独孤机等也尽杀了。一时间,满殿公卿尸首,血流成河。他逼视余下群臣,见没人敢再出声,全都拜倒在地,侧耳听之,听到宫城外汉军的杀声越来越近,这才止手,令王行本等,说道:“押着杨侗,随我出宫城,求降王师!”想起了皇甫无逸,顾望殿门,问道,“皇甫无逸可已杀之?”
刚才奉他的命令,追杀皇甫无逸的梁百年,从殿内奔进,禀报说道:“明公,皇甫无逸这老狗逃出殿外后,解其金带,投之於地,引殿外宿卫争抢,自则逃矣!奴追之不及。”
“罢了,既已逃去,也不必再追。”王世充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地尸骸,靴底踏过卢楚尚温的血泊,径直走向杨侗,狞笑说道,“陛下,便请从我出宫罢?”
……
皇甫无逸逃得脱身后,寻了匹马,狠狠一鞭,向宫城北面的龙光门方向亡命奔去。
如前所述,洛阳宫城位处在洛阳城的西北方位。其南边是洛水,向东需先经过外城诸多的里坊,才能出城,而从大业殿向西,如想出城,则需先过寝宫,故而最短的出城路径便是向北。
秋夜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怖与悲凉。
宫城甬道两侧的石灯飞速后退,远处传来的汉军喊杀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刚冲出龙光门不久,前方马蹄声如闷雷滚地而来!
数百汉骑从北边城门方向驰来,甲胄铿锵,火把将街道照得明灭不定。
当先一将,披甲持槊,魁梧雄壮,身后系着黑色披风,随风招展。
“拦住他!”有汉骑大喝。
皇甫无逸心知再无路可逃,勒住战马,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刀枪并未加身,只听一个略带惊疑的声音响起:“可是皇甫公?”
皇甫无逸睁开眼,正对上北边来将审视的目光。这将推开了兜鍪上的面甲,皇甫无逸认出,是裴行俨。却裴仁基在故隋时是朝中大将,裴行俨跟着裴仁基见过皇甫无逸,两人相识。
裴行俨抬起手,止住欲上前擒拿的部众。
“皇甫公何故单骑出宫到此?”
皇甫无逸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洛阳已破,天命归汉,公乃明智之士,何不早择明主?”裴行俨乃又说道。
皇甫无逸望着四周虎视眈眈的汉骑,再回想宫中血腥,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悲哀涌上心头。他沉默片刻,涩声道:“王世充悖逆犯上,宫中血流成河。罢了,老夫愿降。”
裴行俨怔了下,张眼远望宫城,说道:“王世充悖逆?可是他擒下了杨侗?”
“正是如此。”
裴行俨稍作沉吟,命令左右:“护送皇甫公至城外大营,觐见陛下。”
即有数名汉骑领命,驰上前来,取出绳索,捆住皇甫无逸的手,牵住他坐骑的绳,引他出城。
初秋的夜空被四面八方的火光照亮,充满了烟与血的味道。
一路出城,沿途所见,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大队大队的汉军步骑,从各个城门涌入,火把连绵成移动的火蛇,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军官的喝令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浪潮。间或还有零星的抵抗引发的短暂厮杀和惨叫,但很快便被更响亮的汉军杀声吞没。
更多的,是跪伏在街道两旁、坊门之处的洛阳守军。他们丢下了兵器,卸掉了铠甲,在汉军明晃晃的刀枪与火把照耀下,深深埋着头,瑟瑟发抖。有些巷角,堆积着守军的衣甲和旗帜,如同废弃的垃圾。反抗的意志随着主要城门的失陷、汉军络绎不绝的杀入城中,已然冰消瓦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大军进城带来的尘土飞扬的闷热。
皇甫无逸默默地坐在马上,看着这座他生活、任职多年的帝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往日熟悉的街坊楼台,在晃动火光的阴影里显得陌生而脆弱。他垂下眼,不愿再看到处可见的跪地投降的守卒,捆缚手腕的粗糙麻绳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
从城北门而出,绕到城东。
汉军连营之中,御帐灯火通明。
到了帐外,先有侍卫帐外的李孟尝进禀,不多时,传出令旨,令皇甫无逸进内。
皇甫无逸被带入帐中,只见大帐里边,主位之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虽不认识,自也知晓,必就是李善道了。而在两侧陪坐着十余文武,却是颇有熟人,屈突通、薛世雄等皆在列。
犹豫了下,皇甫无逸伏拜在地,口中说道:“罪臣皇甫无逸,拜见陛下。”
主位上所坐,正是李善道。
皇甫无逸作为洛阳隋室小朝廷的七贵之一,现任官右武卫将军,李善道当然是知道他的,摸着短髭,打量了他两眼,视线落在他被缚的双手上,即令侍臣:“为皇甫公解缚,看座。”
绳索松开,皇甫无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然并未起身,仍是俯身在地,说道:“罪降之臣,岂敢求坐!唯愿求死,以全臣节。”
李善道笑了一笑,说道:“我久闻皇甫公忠直之名,今夜一见,名不虚传。然忠直非拘於一姓,天下苍生之安危,方为大节所在。今隋室倾颓,群雄割据,唯我汉廷能止干戈、安黎庶、复礼乐。皇甫公若肯以才识佐我,上则何愧臣节,下亦不负平生所学所志,岂不方明智之举?”
皇甫无逸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道:“陛下所言,如雷霆贯耳,震臣昏聩之心。陛下以仁心待降臣,以大道明天下,臣若再执迷不悟,非忠也,乃愚也。今伏惟受命,愿竭驽钝,效死以报。唯恳乞一事:皇泰主,臣之故主也,今王世充於宫中作乱,悖逆犯上,臣乞陛下速遣王师入宫清奸,以存隋室宗庙之祀,保皇泰主性命无虞。臣虽不肖,死无憾矣。”
“王世充悖逆?此话怎讲?”
皇甫无逸深吸一口气,将大业殿中王世充如何带甲逼宫、陆世季如何死节、元文都、卢楚等如何被杀、杨侗如何被擒、自己如何逃出的经过,原原本本述说一遍。
说到陆世季血溅丹墀时,声音微哽;提及杨侗被如犬彘般捆缚时,面现悲愤。
李善道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待皇甫无逸说完,他才顾与陪坐的屈突通、薛世雄等说道:“我以宽仁,招降城中,王世充负隅顽抗,今夜袭我军不成,我王师进城,势蹙而复行悖逆,真奸凶之徒也!”
屈突通起身说道:“陛下,今我王师已然进城,王世充而行此悖逆之事,臣若料之不差,必是欲缚献杨侗以乞命也。”
李善道点了点头,与皇甫无逸说道:“当王世充悖逆犯上之时,适闻公言,满殿隋臣,唯陆世季与公挺身相护杨侗,公之忠节,昭然可见。惜乎陆世季惨死王世充刀下,然公能保有用之身,来归我朝,我心甚慰。我大汉新立,正需公这等清廉忠悃之臣,共扶社稷!”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帐外的李孟尝再度进内禀报:“陛下!裴将军遣人急报:王世充挟持杨侗及段达等臣,於宫城墙上,声称愿献杨侗以降。裴将军请示陛下,何以处置?”
帐内登时安静。
诸臣的目光都看向李善道。
李善道笑与屈突通说道:“果被公猜对了。”顿了下,说道,“王世充胁迫旧主,屠杀大臣,实无人臣之分。”他目光扫过皇甫无逸,“只是段达献城,於我有大功,而现被他挟持,又宫城之内,更多有无辜的宫人、吏员。我以仁德治天下,不忍因王世充一贼,多伤性命。”顾看侍立一旁的王宣德,令道,“宣德,你进城面见行俨,传我口谕。告知王世充:准其降。”
“臣遵旨。”王宣德躬身应道。
待要走时,屈突通叫住了他,却向李善道建议,说道:“陛下,王世充多疑,今只口谕,恐其犹然存疑,何不令王世恽、王玄应与王侍郎同往?”
如前所述,王世充的兄长王世恽、其长子王玄应原在江都,宇文化及弑杀杨广北上时,将他两人都裹挟在了军中。宇文化及败亡后,王世恽、王玄应也就转而与裴矩等同降了李善道。
薛世雄此前事实上不仅是与段达取得了联系,亦曾令王世恽、王玄应两人,给王世充写过招降书信,但王世充未有回应。王世恽、王玄应两个,现都在汉军营中。
“你就将他两人带上。”李善道接受了屈突通的建议。
王宣德再次应诺,退出御帐。
帐外夜风,带着暖意。
却王宣德刚出帐外,才令从吏去召王世恽、王玄应前来,身后传来脚步声,扭脸看之,是薛收从帐中出来了。快步行到王宣德身旁,薛收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宣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便向薛收一揖,低声说道:“多谢足下提醒,仆知道了。”
等了小半时辰,王世恽、王玄应被带到。
王宣德不再耽搁,就带着他俩,在甲士百人的护送下进城。虽然是在城东,但与皇甫无逸被送来营中的道路相同,他们却也是先从洛阳城北边绕过,没走城东门,经城北龙光门进了城。——这自乃是因为城内尽是入城的汉兵,这会儿混乱不堪,不如城外的路好走。
龙光门不仅是洛阳北边的诸个城门之一,也是宫城的北城门。由此门而入,过圆璧、耀仪、玄武三城,经玄武门,即入名为紫薇城的宫城核心区域。大业殿就在这里。圆璧、耀仪、玄武三城都是宫城北边外围的附属小城,起着守御宫城的作用。不过当王宣德到时,因为王世充在大业殿作乱,这几座小城无人指挥,裴行俨部已经轻易突破,兵马进到了玄武门下。
此际玄武门外,火把通明,汉军甲士林立,与宫城墙上影影绰绰的守军对峙。
裴行俨接报,听得是李善道的亲信重臣王宣德亲自前来传旨,半点不敢怠慢,急忙迎上。
两下相见。
王宣德高声传旨:“陛下口谕:王世充若能即刻献出杨侗及被挟众臣,罢兵归顺,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为免宫城内外再添死伤,准其投降!”
裴行俨恭谨应诺,便令玄武门外的部下将士向城上大呼,将天子口谕一字不差传上城头。又王世恽、王玄应两人在兵士的带领下,也到了玄武门下,亦向城头呼传李善道旨意。
趁这功夫,王宣德请裴行俨近前,说道:“将军请屏退从者,另有要事相告。”裴行俨不知他要说什么,依言令从将退下。王宣德以袖掩口,向他低语数句。裴行俨听着,浓眉先是微扬,旋即向身后的宫城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眼中锐光闪现,应道:“公请放心,仆知怎么做了。”
便裴行俨在前引路,两人穿过军阵,来到玄武门外。
一阵阵传达李善道口谕的大呼,在夜风中回荡宫墙之上,墙头骚动渐喧。
两人耐心地等待了稍顷。
见有一人在宫墙上探出头来,大声问道:“敢请裴将军,可出示圣上圣旨一瞻?”
裴行俨令从将回话:“圣上旨意,岂会有假?汝等要降便降,若不降时,宫城我王师自取之。”
王玄应大呼叫道:“阿父,令旨不假,快快献城罢!”
问话这人缩回头去,城墙上骚乱的动静越来越大。
未几,宫城门缓缓打开。
裴行俨、王宣德看之,见当先之人身着紫袍玉带,深目高鼻,虬髯满面,胡人相貌。王宣德不识,裴行俨认得,可不即便是王世充!在他身后,是赤裸上身,五花大绑、被几个军将架着的杨侗,再后是神色各异的段达、杨汪、云定兴等人。
王世充脸上堆满了谦卑到谄媚的笑容,疾步走到裴行俨身前数步,深深躬下身去,说道:“罪臣王世充,叩圣上天恩!前此抗拒王师,皆罪臣昏聩悖逆之过,万死难辞!今蒙圣上宽仁,允臣改过,臣感激涕零,必肝脑涂地以报!”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到极低,仿佛真心悔悟。
裴行俨不动声色,任由他说,等他说完,却不答语,“嘡啷”一声,已是抽刀在手!寒光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毫无征兆地劈向王世充的脖颈!
王世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无边的惊骇与茫然。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格挡,却怎挡得住?
“噗嗤!”
刀锋深深切入皮肉,切断喉骨的声音沉闷而可怖。王世充双眼暴凸,双手徒劳地捂住鲜血狂喷的脖颈,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华丽的紫袍。
全场死寂。
云定兴等人惊骇至极,瘫倒在地,瑟瑟发抖,颤声叫道:“饶命!饶命!”
押着杨侗的张镇周等亦惊恐,或是膝下一软,跪伏於地,或是立在原处,呆若木鸡。
王世恽、王玄应两个更是魂飞魄散,齐齐跪倒,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大叫说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不干俺事!不干俺事啊!”
裴行俨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归刀入鞘,瞧了眼地上仍在轻微抽搐的王世充尸体,目光扫过惊恐万状的众人,声音朗朗,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王世充胁迫幼主,杀害同僚,无父无君,禽兽不如!圣上虽仁德广被,允其归降,然俺裴行俨大好男儿,耻与此獠同殿为臣!今日擅杀此贼,所有罪责,俺一力承担!圣上若有责罚,行俨领受便是!”
言罢,他翻身上马,顾与从将等,说道:“俺这就还营,觐见圣上,自请死罪。尔等指挥兵马进驻宫城。”又与王宣德说道,“杨侗、段达诸辈,皆劳公押往中军大营,献与圣上了!”
旋即便驰奔而北,先往中军大营而去。
却裴行俨一路疾驰,到了营中,进到帐内,伏拜叩首,果是自陈擅杀之罪,李善道闻之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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