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同样的大呼也在城东,洛水北边的上春门外响起。
因为今晚是王世充“诈降夜袭”此策施行之际,故此洛阳四面城上,皆是他的亲信将领,配以段达、皇甫无逸等的部将值守。城东上春门墙段的守卒主将是郭士衡和许罗汉。
郭士衡凭垛远眺,先前已远望到城南的杨公卿偷袭不成,反被追击的情形,这时又望到城外,火把汇成的光河正汹涌卷来,扑向他负责守卫的上春门,面色早由凝重转为煞白。
一望无尽的汉军将士已经冲到了护城河前。
他望见一架架的填壕车,被汉军步卒推到护城河的外沿,即将展开,更有性急的汉军悍卒等不及填壕车伸展,直接跃入了宽达数丈的城壕,试图泅渡。如雨的箭矢射向城头,汉军的战鼓与号角声,混着成千上万人的呐喊,闷雷般碾过夜空,震得脚下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放箭!投石!快!把城墙下的预备队全给老子调上城来!”郭士衡惊骇下令,额头青筋暴起,他抓住身边一个军吏,又下令说道,“决不可被汉贼逼近攀城,快去寻许将军,请他集合甲士,即刻到城门和藏兵洞待命!待贼兵过了城壕,趁其立足未稳,听俺号令,杀出反冲!”又急令军吏,“速去宫城,禀报王公,上春门危急,请速发援兵!”
——王世充等现都在宫城中,陪着杨侗,等待杨公卿夜袭的捷报。
一连串命令下去,城头一两千守卒手忙脚乱地拉起投石车、扯动弩机,石块、弩矢和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黑暗。郭士衡强自镇定,指着城外越来越近的汉军旗帜,对身边脸色发白的亲兵们喝道:“慌什么!夜黑如墨,贼兵渡壕岂是易事?只要顶住这第一阵,待王公援兵……”
话音未落,脑后恶风骤起!
郭士衡毕竟是宿将,千钧一发之际猛向前扑,急忙侧身。
一柄横刀带着寒光,狠狠地斩在了他左肩甲骨与披膊的连接处!
甲片碎裂,刀刃入肉,剧痛钻心。
“啊!”郭士衡痛吼一声,前冲几步,霍然回头。
火光映出一张狞厉却熟悉的脸,——是段达麾下的心腹部将,张保!
电光石火间,一切明了。
“段达反了!降贼了!”郭士衡目眦欲裂,右手疾探向腰间佩刀。
张保岂容他拔刀?抽刀再进,第二刀挟风雷之势,直劈郭士衡面门!郭士衡仓促间举臂格挡,刀锋掠过铁臂护手,狠狠砍在他额角眉骨之上,顿时血流披面,眼前一片赤红模糊。
事起仓促,郭士衡的亲兵们猝不及备,直到这会儿才缓过神来,惊骇交加之下,叫着“保护将军”,纷纷拔刀迎击。然而,动手的远不止张保一人,城头火把下,十余名张保带来的甲士已同时暴起。刀光闪动,两下混战成一团,城垛边顿时血肉横飞。
张保被两名亲兵拼死挡住,一时冲不到郭士衡跟前。
郭士衡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连退十余步,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粘稠的鲜血,视线虽仍然模糊,却死死盯住张保方向,叫道:“段达勾结汉贼,人人得而诛之,杀!”将刀抽出,正要喝令周边的守卒上前,将张保等人尽数围杀,腰间陡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扭过头。
映入血糊眼帘的,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一个亲兵军校!
却见这军校脸色苍白,汗珠滚滚而下,眼中尽是恐惧与疯狂的混合。
“将、将军,……城守不住了!汉皇有诏,降者不杀!小的……,小的也想活啊!”这军校声音颤抖,手上却毫不留情,腰刀猛地一拧,再次发力前捅!
却是傍晚前时,有汉骑的射手驰到城壕外,向城内射箭书。箭书裹着李善道的诏令,其上写着“凡弃械归顺者,赦其罪,授田授粮;负隅顽抗者,诛之不贷”。箭书尽管大部分都被收缴了,但仍有被守卒偷偷藏下的,且这亲兵军校是郭士衡的亲信,对此箭书他自更是知晓。
“你!”郭士衡只觉力气随着热血飞快流逝,怒目圆睁,挥起还能动的右拳,劈手砸在这军校面门。军校闷哼一声,被打断了两颗门牙,却仍攥住刀柄不松,刀尖在郭士衡腹中搅动,温热的肠液混着血涌出。亏得总算别的几个亲兵及时扑上,乱刀砍下,这校尉当场毙命。
刀还留在郭士衡体内,他拔也不敢拔,踉跄倒退,终於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城墙颓然坐倒。
四周的守卒被这转瞬功夫的接连背叛和自相残杀惊得呆了,有人扔下兵器,掉头就往城下跑,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更多人则攥紧刀柄,目光在郭士衡染血的躯体上来回逡巡。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大汉皇帝有诏!降者不杀!开城门啊!”
这喊声,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降者不杀!”
“开城门!”
先是四五人,继而数十人、上百人,越来越多的守卒或跟着逃跑的向城下逃走,或眼露凶光,向着郭士衡和他残余的亲兵们涌来!刀矛乱下,郭士衡和他亲兵们的抵抗顷刻湮灭。
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了长矛尖端,在火把光中狰狞晃动。
正是被砍死的郭士衡的首级。
抵抗张保等的郭士衡的其余亲兵,顾见此幕,心神大乱,被张保等和杀过来的守卒们尽皆围杀。张保喘着粗气,一把抢过挑着郭士衡首级的长矛,大声叫道:“开城门!迎王师!”
“迎王师!”
“迎王师!”
叫声四起,不再有守卒去操作投石车、弩车,他手下的甲士与一群群的守卒,如同决堤的洪水,随在他的身后,随在高高挑起的郭士衡的人头后,嚷叫着冲下城墙马道,奔向城门洞外!
城门洞内,百余守门士卒约略听到了城墙上的动静,尚在惊疑,已见潮水般的守卒裹着郭士衡的人头涌来,登时大乱。少数人试图阻挡,瞬间便被砍翻。
沉重的门闩被七手八脚地抬起,厚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向内缓缓洞开!
张保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举着上挑人头的长矛,第一个冲出城门,奔向护城河。
对岸,更多的汉军杀到!
因为有城壕阻拦,需将架起填壕车,故前边的多是汉军步卒。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汉军步卒沿着壕边向两侧各延伸出足足数里,火把如林,亮若星海,一面面的汉将旗帜,点缀其间。“进城”、“进城”的震耳喧哗声中,张保望见,却在这密集的汉军步卒队伍中,杂了数骑驻在吊桥的对面,——应是在等待洇渡向对岸的汉军到了对岸后,砍断铁链,放下吊桥,为首一将,骑黑马,持一杆比寻常马槊更显粗长的巨槊,威风凛凛,他认了出来,正是单雄信!
“单公、单公!吊桥放下了,快进城!快进城!”张保挥舞火把,声嘶力竭。
他身后的兵卒手忙脚乱地放下吊桥。
厚重的木板轰然砸落在对岸,烟尘四起。
……
却今夜为防守军夜袭,李善道遣兵调将,给军中的一干骁勇骑将,尽皆安排了任务。城南是秦琼、罗士信两将,城东上春门外则是单雄信。故而单雄信得以第一时间赶到壕外吊桥此处。
眼见吊桥落下,城门洞开,单雄信大喜过望,血直往头上涌,催动黑马就要冲上桥去。
“单公且慢!薛公有令传到!”
一声大喝,赶在此际,从身后喧腾如沸的汉军人海中传来。
单雄信听出是高延霸的声音,心头一凛,下意识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只见后方火海般涌动的人潮中,两支各约数十骑的队伍,正粗暴地鞭打着挡路的步卒,强行挤开一条通道,疾驰而来。当先一将,正是高延霸;在他侧后,另一支骑队领头的是罗龙驹。
高延霸马快,眨眼冲到单雄信马前数步。
单雄信高声问道:“薛公何令?”
高延霸却不回答,反而猛地扬鞭,朝单雄信身后方向一指,叫道:“单公你看!”
单雄信不疑有他,扭头回望,所望见的只有身后护城河边上亮如白昼的火光下,人头簇拥的汉军各部兵士,并无异常。他心下疑惑,转过头来,问道:“甚么?”
问话刚出,戛然而止。
却是高延霸趁他回头间隙,猛夹马腹,坐骑如箭离弦,从他眼皮底下窜过,四蹄腾空,抢先踏上了吊桥!丢下一句:“薛公令俺先进城也!单公,你且稍候!”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单雄信瞠目结舌,不及应对,高延霸的数十从骑已呼喝着紧随主将,旋风般从他面前掠过,也都冲上了吊桥。紧接着,罗龙驹等骑毫不客气,也抢在单雄信等之前,轰隆隆驰上桥面。
“直娘贼……!”单雄信一张黑脸瞬间涨得紫红,额头青筋乱跳,胸中一股恶气堵得他几乎要炸开。无奈高延霸是李善道微时家奴,现下的心腹爱将,他再是恼怒,也不敢当众破口大骂,骂声只好止下,这股憋闷无处发泄,直叫他双眼喷火。
只能等高、罗两部百余骑冲过吊桥,他这才牙缝里迸出几个字:“跟俺上!”引骑追赶。
吊桥木板在密集的马蹄下剧烈震颤。
单雄信催骑冲过吊桥,踏上对岸。
却上到对岸,一人跃入眼帘。
这人挥舞着火把,举个戳着人头的长矛,颇是显眼,刚才单雄信在吊桥对面时就看见了,只没听清他在叫些什么。这会儿听清楚了,听得他叫的是“王师这边走”。
单雄信心知,此人必是打开城门的投降守将了,催马将要从他身边驰过,不意这人手中的火把晃到了胯下坐骑,坐骑扬蹄而起,要非单雄信马术精良,怕要被掀翻在地,他正怒火攻心、无处发泄之际,登更恼怒,怎还管他是不是降将?看也不看,手中大槊随手一荡!
张保只觉一股狂风扑面,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槊头扫中胸腹,整个人像破麻袋般横飞出去,喷了口鲜血,重重砸在地上,立时气绝。挑在矛尖上的人头滚落在地,被单雄信等践踏而过。
“追!快给俺追上去!”单雄信看也不看张保一眼,催马冲进洞开的城门。
进了城门,是瓮城,高延霸、罗龙驹等骑刚刚穿过,正涌入主城街道。
夜风中,隐约传来高延霸意气风发的大吼:“先入洛阳者,吾汉大将高延霸也!哈哈哈哈!”
“这狗日的老奴!”单雄信身后,对单雄信忠心耿耿的魏夜叉实在是按耐不住,破口大骂。
单雄信面孔扭曲,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怒声喝道:“城门算得什么!杀入宫城,擒得杨侗,才是首功!都给俺冲!快!”终是骂将出口,“入他贼娘,首功断然不可再被夺走!”
魏夜叉等齐声应诺。
数骑飞奔如电,紧追在高延霸、罗龙驹等骑后,越过瓮城,也冲进了这隋室的天下东都城内!
在他们身后,通过吊桥、搭起来的填壕车、乃至泅渡的汉军步卒,你追我赶地也都冲到了城门外,争抢拥入。火光照亮了他们兴奋的脸庞,喊杀声、欢呼声、刀矛碰撞声,彻底吞噬了洛阳城东的夜空。而城门洞开的洛阳城,就像甜美熟透的果子,正待被这汹涌铁流一口吞下。
……
城南、城北、城西、城东,四面八方爆发的山崩海啸般的喊杀与喧哗,即便隔着重重外城坊区、宫墙殿宇,也随着夜风,传入进了洛阳城西北边的宫城之中。
宫中正殿乾阳殿边上的大业殿内。
灯火通明,映照数十张惊惶的面孔。
年仅十五的杨侗攥紧御座的鎏金扶手,颤声问道:“外间是何声响?今夜不是我军夜袭么?怎地却、却……,莫非汉贼已经进城?这、这,诸卿,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文武,以王世充、段达、元文都、皇甫无逸等“七贵”为首,大多面无人色,相顾骇然。
——或者准确说,诸臣之中,也有相对不甚骇然者,段达即是。比起元文都等的惊恐,他只是眼皮急跳,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罢了,但因他低垂着头,无人察觉他的不同。
王世充立於右边武臣班首,心如跌谷底。
他神色变幻,猛地踏前一步,初听到外边杀声时的惊慌,已化作深目高鼻间的阴沉与狠戾,却神情尽管阴狠,却展出慷慨与刚烈之态,高声说道:“陛下勿忧!有臣在,绝不容汉贼猖狂!臣请旨,亲率甲士,誓死捍御宫门,必不使贼兵惊扰圣驾!”
说罢,根本不等杨侗回应,王世充便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诸臣正皆惊惶,对他的话和举动,没一人能作出反应,更不用说有人责他御前失礼了!
却随之,王世充出了殿外不过片刻,急促的甲胄摩擦与脚步声便随着城外的杀声一同传入殿中,再次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杨侗、元文都等或举目、或扭脸望之,是王世充去而复返!
但返回的不只是王世充,随在他身后,跟进了十余顶盔贯甲、手持横刀的军将!
张镇周、王仁则、王行本……,等等,或其王氏族人、或其麾下爪牙。
跟着王世充进到殿中的这些军将,冰冷的铁甲映着烛火,刀锋寒光流转,凛冽的杀气弥漫了整个大业殿。这怎是去“捍御宫门”?分明是提刀直叩天子阶陛!元文都等人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元文都有心挺身喝问,却腿软无力,动身不得!皇甫无逸下意识手往腰间去摸,才想起身在朝堂,佩剑早依制解下。一时间,满殿重臣,只看着王世充等进殿,竟无人出声。
“王世充!尔欲何为?!”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文臣班列中,一人越众而出,挡在了御座台阶之前。此人年近六旬,相貌清癯,三绺长髯,此刻却因愤怒而面色涨红,戟指王世充,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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