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厅不大,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腰里挂着铁尺的差役,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的人。赫连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身边只带了一个人。他看见郑毅来了,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郑毅知道,能让赫连说不出话的事,不会小。
“人在里面?”
“在。”赫连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小的。一个叫阿古,一个叫赤那。被铐在里面。”
“伤人了?”
赫连沉默了一息,点了下头。
郑毅闭了闭眼。
“伤得重吗?”
“对方先动的棍子。”赫连咬着牙,“阿古夺了棍子,回了一下,打在对方胳膊上。”
“对方是谁?”
赫连还没来得及回答,官厅的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郑毅一眼。
“你是主事的?”
“是。”
“进来吧。陈捕头等着呢。”
郑毅朝赫连和乌沉使了个眼色——你们在外面等着,别进去,别添乱。然后跟着师爷走进了官厅。
官厅里面比外面看着大。穿过一条短廊,是一间不太敞亮的公房,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皂青色公服,腰间挂着铁牌,脸方额宽,看着不像好说话的人。
这就是陈捕头。
长案前面站着两个人,正是阿古和赤那。两人的手被一条粗麻绳拴在一起,脸上都有伤。阿古的左脸颊肿了一块,嘴角有血痕;赤那的右眼青了一圈,皮袍袖子被扯破了一半,露出里面黑红的胳膊。
两人看见郑毅进来,眼睛都亮了,又立刻暗下去,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家长撞见。
郑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向陈捕头,拱手一礼。
“在下郑毅,这两个人的事,我来处理。”
陈捕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截竹签,上下打量了郑毅一番。
“你是北地的?看着不像。”
“我算是他们的……同行人。”
陈捕头“嗯”了一声,把竹签往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
“你的人,在街上打了人。打的是城东布商赵家的小儿子,赵荣。赵荣胳膊上挨了一下,肿了,闹到了我们这里。人证物证都有,街上有七八个人看见了是你的人动的手。你认不认?”
郑毅沉默了一息,看了看阿古和赤那。
阿古低着头,不敢看他。赤那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
“认。”郑毅道。
陈捕头似乎有点意外,挑了挑眉。
“认就好办了。按北宁城的规矩,斗殴伤人,轻则罚银,重则拘押。赵家那边要你们赔五十两银子,外加当街赔礼。人我先扣着,银子到了,礼赔了,再放。”
五十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阿古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
“是他先——”
“闭嘴。”郑毅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阿古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郑毅转过头,看着陈捕头。
“陈捕头,银子我出。赔礼的事,按规矩办。”
陈捕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郑毅又开口了。
“但我能不能问一句——事情的前后,陈捕头听全了吗?”
陈捕头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人动手打人,不对,我认。但我想知道,那位赵公子做了什么,让两个从北地来、第一次进城、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宁可被抓也要动手。”
陈捕头没说话,看了郑毅一眼,又看了看阿古和赤那。
赤那的眼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陈捕头把手里的竹签放下,朝旁边的师爷抬了抬下巴。
师爷清了清嗓子,翻开桌上的簿子,念了一段。
“据街面证人所述,赵荣携女眷在东城茶楼饮茶,路遇北地蛮族数人。赵荣出言……调侃女眷,语涉轻佻。北地蛮族一人上前理论,赵荣先以掌掴之,继而命随从持棍驱逐。争执中,一蛮族夺棍还击,击中赵荣右臂。”
师爷念到这里,顿了顿,看了郑毅一眼。
郑毅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陈捕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女眷,是谁家的?”
师爷翻了一页簿子,低声道:“不是谁家的。茶楼的说,那女子是……赵荣从南边带回来的,身份不祥。”
陈捕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郑毅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致清楚了。
阿古和赤那是寒翎部的人,这次跟着赫连来北宁城,是第一次进城。两个年轻人,没见过世面,看见什么都是新鲜的。大概是逛到茶楼附近的时候,看见了那位女眷——也许只是多看了一眼,也许是被对方的长相或穿着吸引,总之没有恶意。
但赵荣那种人,看见两个北地“蛮族”盯着自己的女人看,面上挂不住。他大概说了些难听的话——“蛮子”“没见过女人”“北地的野狗”之类。阿古和赤那虽然汉话不好,但这种话还是听得懂的。
阿古年轻气盛,上前理论。赵荣觉得被一个蛮族顶撞是大丢面子的事,先动了手。阿古和赤那从小在北地长大,被人打了不可能不还手。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蛮族当街行凶”。
郑毅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官厅里讲道理,不如讲规矩。北宁城的规矩就是——谁先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伤了人、伤得重不重、对方是什么人家。
赵家是城东的布商,有根底,有人脉。阿古和赤那是北地来的蛮族,在城里没有根基。
这个亏,表面上是吃定了。
但郑毅没有打算就这么吃下去。
他没有在官厅里闹,老老实实交了五十两银子——这笔钱是从这次交易的货款里先挪出来的,回去之后要从寒翎部的份额里扣。阿古听到“从寒翎部份额里扣”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一下子就白了。
比挨打还疼。
人暂时没放。陈捕头说,等赵家那边消了气,签了撤状,再放人。
郑毅从官厅出来的时候,赫连和乌沉迎上来。
“怎么样?”赫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一座火山。
“银子交了。人暂时不放。”
赫连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嘎作响。
“我先跟你说清楚。”郑毅看着他,“这件事,阿古和赤那有错。我当着你的面也这么说——他们动手打人,不对。我交了银子,认了这个罚,是因为打人这件事本身确实不占理。”
赫连的拳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挥出去。
“但是。”郑毅话锋一转,“打人不对归打人不对。赵荣那张嘴,比他挨的那下重得多。”
赫连的眼睛猛地亮了。
郑毅没有再多说,转身朝何良走去。
“何执事,帮我做件事。”
何良刚才一直在外面等着,没敢进去,听见郑毅叫他,连忙凑过来。
“打听一下那个赵荣,尤其是他那个女伴的事。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何良犹豫了一下:“郑公子,你想……”
“我想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打人’才算犯法。”郑毅的声音不高,但何良听得后背一凉。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郑毅几乎没有合眼。
他没有去找赵家理论,没有托人求情,也没有再去官厅闹。他做了一件事——把消息散出去。
不是散“赵荣欺负北地人”这种话,那样太直,太蠢,反而会让人觉得北地人蛮横不讲理。
他散的是一句话:城东布商赵家的小儿子,当街对自己的女伴出言不逊,被几个看不过眼的北地汉子教训了。
这话的妙处在于——出言不逊,不是对女伴出言不逊,而是“对自己的女伴”出言不逊。
女伴不是妻,不是妾,没有名分。赵荣在公开场合对她言语轻佻,往小了说是风流,往大了说是无德。
北宁城不大,这种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茶楼、酒肆、货场、码头,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赵荣喝醉了酒,当街骂自己的女人是“贱货”,连北地来的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有人说赵荣那个女伴哭得不像样,在场的人都看见了,赵家还反咬一口说是人家蛮族先动的手。
还有人说,赵荣胳膊上那点伤算个屁,他打人家的时候用的是棍子,人家夺了棍子就回了一下,换了谁都得还手。
这些“有人说”,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半真半假,有的根本就是何良让人传出去的。
何良在北宁城混了十几年,别的大本事没有,传话的本事一流。
他找了几个人,在几个关键的地方“无意中”聊起这件事,每一句都不带脏字,每一句都不说自己亲眼看见了,每一句都是“我听说的”“我也是听人讲的”“不知道真假啊,你们别往外传”。
越是这样,传得越快。
到了第二天中午,事情已经传到了赵家本族几个长辈的耳朵里。
赵荣的父亲赵万山是城东的老布商,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最看重的是脸面。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他正在铺子里对账,当场把算盘摔在了地上。
“那个畜生呢?”
伙计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少爷……在府里养伤。”
“养个屁的伤!胳膊肿了一点,养什么伤!”赵万山气得脸都红了,“让他给我滚过来!”
赵荣被他爹叫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外面的风已经吹成了什么样。
他胳膊上缠了一圈布条,走路的时候故意把那只胳膊架着,装出一副伤得不轻的样子。
赵万山看见他这副模样,气得更利害了。
“你把那条布给我解了!”
赵荣愣了一下,没敢动。
赵万山走过去,一把扯掉了他胳膊上的布条。胳膊上只有一片青紫,皮都没破。
“这就是你说的‘被蛮族打成重伤’?”
“爹,那蛮子力气大,我胳膊现在还疼——”
“疼?”赵万山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说你当街羞辱自己的女人,说你是非不分,说人家蛮族是路见不平!我赵家在城东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今天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赵荣的脸白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件小事——他带了几个随从,教训了两个不长眼的蛮子,胳膊上挨了一下,报了官,等着赔钱就是了。这种事他以前也干过,从没出过岔子。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他欺负的是本地人,本地人知道赵家的根底,忍气吞声就过去了。可这次他欺负的是北地来的蛮族——人家根本不怕他,也不怕赵家。而且那个带头的年轻人,没有跟他硬碰硬,没有去官厅闹,而是用了另一种办法。
用嘴。
赵万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问:“你到底对那个女子说了什么?”
赵荣支支吾吾不肯说。
赵万山又拍了一下桌子。
赵荣终于憋出了一句:“我就说了一句……‘你跟着我吃香喝辣,别给脸不要脸’……”
赵万山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如果是在自己家里说,没人管。如果是在没人的地方说,也没人管。可偏偏是在茶楼里,大庭广众之下,旁边还坐着两个北地来的蛮族。
那两个蛮族听不懂别的,偏偏听懂了“给脸不要脸”。
赵万山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去撤状。别让这件事再闹大了。”
赵荣急了:“爹!那蛮子打了我!”
“你打没打人家?”
赵荣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你打没打人家?”
“……打了。”
“用什么打的?”
“棍……”
赵万山又闭了闭眼。
“你去撤状。现在就去找陈捕头。就说你跟他们和解了,不追究了。”赵万山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不去,我就断了你的月钱,把你那个女伴送回南边去。你自己选。”
赵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顶住。
当天下午,赵荣灰溜溜地去了官厅,签了撤状。
陈捕头看着他签完字,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赵公子,以后说话注意点。北宁城不是你们赵家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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