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翎部的人跟着何良去了药骨行。赫连亲自跟着,从头看到尾。他看着老师傅把一捆寒草摊开,一样一样地嗅、一样一样地掐,嘴里说着一大串他听不太懂的行话,心里那种“南边人到底怎么看待北地货”的疑问,一点一点地被解开了。
原来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卖。
原来晒草也有讲究,不能只晒干,还要晒得匀、晒得透、不能沾露水、不能捂出霉味。
原来寒骨里“死气重不重”,是能被人闻出来的。
赫连看了半天,把部里那个老药草师傅拉到一边,低声说:“好好看,好好记。回去之后,咱们的草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乱晒了。”
老药草师傅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片,开始在皮子上记笔记——虽然他不识字,但画几道杠、记几个数,还是能做到的。
火鬃部的人被带去了布市和日杂街。
铁骨亲自带着那几个手巧的妇人,一家一家地看布料。他摸厚麻,摸细棉,摸夹层棉,摸压绒布,每摸一种都要问清楚价钱、用法和耐久。
“这种厚麻,耐磨,适合做外褂。”
“这种细棉,做里衬,贴身不扎。”
“这种压绒布最挡风,但贵,不能人人穿。”
铁骨一边听一边记,记在脑子里。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就反复地念、反复地背,像小孩子背书一样。
那几个妇人则更在意颜色和花样。她们站在布庄门口,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样布,眼睛都直了。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妇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匹暗红色的细棉布,摸完了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生怕被伙计骂。
伙计没骂,反而笑着说:“这匹是新到的,南边来的染料,色正,不褪。”
妇人转头看了铁骨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近乎恳求的光。
铁骨沉默了一下,问伙计:“这匹多少钱?”
伙计报了个数。
铁骨又沉默了一下,转过头,对那个妇人说:“这次先买半匹。回去试试,好用下次再多买。”
妇人使劲点头,眼圈都红了。
赤牙这次没那么毛躁了。
他带着寒翎部那两个小子,从头到尾跟在何良后面,听他跟各路商行的人说话。何良说什么,他就记什么——记不住的就让那两个小子帮他记,三个人凑在一起,像三只学舌的鸟,把何良的话翻来覆去地重复。
“何执事,刚才那个药行的人说的‘寒性够不够’,是什么意思?”
何良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就是说这味药草够不够‘冷’。北地的寒草之所以值钱,就是因为长在冷地方,寒性足。南边种出来的,不够冷,药效就差。”
赤牙恍然大悟,转头对两个小子说:“听见没有?寒性。记住了。”
两个小子拼命点头。
乌沉没有跟着去逛。
他一个人待在货场,把已经谈好的皮货重新过了一遍——不是信不过盛合的人,而是他想再多看几遍,把“好皮”和“次皮”之间的差别刻在眼睛里。
骨婆走过来的时候,乌沉正对着一张狼皮发楞。
“看什么呢?”
“看这张皮。”乌沉道,“盛合给了上等价,但我总觉得它比上次郑毅拿去的那张差了一点。”
骨婆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皮。
“差在鞣。”她道,“这张皮鞣的时间不够,皮板还有点硬。上次那张多鞣了五天。”
乌沉皱起眉头:“那为什么盛合还给了上等价?”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北地的手艺,不能拿南边鞣皮坊的标准来卡。”骨婆站起身,“但他们下次就不会这么宽容了。你回去得跟部里的人说,鞣皮的时间不能省,一天都不能省。”
乌沉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第三天,郑毅带着赤牙和那几个骨饰,去了一家不在何良名单上的铺子。
那是一家开在内城偏巷里的小店,门面不大,专做饰品生意。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南边来的玉器和银饰,也有本地匠人做的骨簪、木梳、皮绳手环。客人大多是城里的年轻女子和一些路过的南边商人。
掌柜姓白,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长脸,手指又细又长,一看就是常年跟小件东西打交道的人。
郑毅把包着骨饰的软布打开,把那几件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
白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串兽牙手串,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几息。
“北地的?”
“是。”
白掌柜放下手串,又拿起那片肩胛骨磨成的吊牌。吊牌很薄,透光,骨纹像雾一样在里头散开,不规则的形状让每一片都独一无二。
“这什么骨?”
“肩胛骨。北地老狼的。”
白掌柜把吊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近闻了闻。
“没上蜡?”
“没上。就是磨光了,骨头的本色。”
白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这东西你们有多少?”
郑毅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这次带的不多,十几件。如果好卖,下次能多做。”
白掌柜把吊牌放下,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了郑毅几息。
“你这东西,不够精。”
赤牙在旁边听了,心里一凉。
但白掌柜接着又说了一句:“但够野。”
他指了指店里那些玉器和银饰:“这些东西,精细是精细,但看多了腻。南边的客人来,说想带点‘北地的味道’,我拿玉给他们?北地不产玉。拿银?北地银矿都没几个。”
白掌柜顿了顿,又看了那几件骨饰一眼。
“你这个,一看就是北地的。不用你说,客人自己就知道。”
郑毅没有急着高兴,而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白掌柜觉得,这种东西怎么卖合适?”
白掌柜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赤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个数字,比盛合收一张中等狼皮的价格还高。
郑毅心里也震了一下,但他稳住了,没有在脸上露出来。
“白掌柜,这个价我们当然愿意。但我有个想法——这东西能不能先放几件在你这里试卖?卖掉了,我们再谈长期。”
白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倒是稳。行,放五件试试。卖掉了,我七你三。”
郑毅点头:“好。”
白掌柜随手挑了几件——那串兽牙手串、那片肩胛骨吊牌、一截狼骨挂坠,还有两件用断角和碎骨拼成的小挂件。他把这几样东西单独放进一个铺了软布的匣子里,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赤牙在旁边看着,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不明白,这些在部落里被当作废物的东西,怎么就值这么多钱。
但他不敢问,怕一问就显得自己太土。
出了白掌柜的店,赤牙才憋不住地问:“那个白掌柜……真的会卖掉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知道。但至少他愿意试。”
“可那个价……”赤牙压低声音,“比一张狼皮还贵,谁买啊?”
“不是卖给‘谁’的。”郑毅道,“是卖给那些想要一点‘北地’的人。”
赤牙没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客栈的院子里,郑毅把所有跟来的人都叫到了一起。
火把点起来,三部的人围坐在一起,像上次在黑砧部驻地那样,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是“来听听这个南边人说什么”。
这一次是“我们自己也在做事了”。
郑毅站在火堆旁边,没有坐。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说教,是把这几天的账跟大家报一报。”他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皮货,盛合已经定了,价比上次高半成。骨料和药草,药骨行那边还在谈,但最差也不会低于上次。冻矿和杂货,万平码头明天去看,何执事在跟。”
“骨饰……”郑毅顿了一下,“今天去了一家小店,放了五件试卖。价很高,但能不能卖掉,还不知道。”
火堆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郑毅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
“但今天叫大家来,不只是报账。是想跟大家说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乌沉身上扫过,又从赫连、铁骨、骨婆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赤牙和那两个寒翎部的小子身上。
“这次来北宁城的人,比上次多。不是因为我需要人手搬货,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学会怎么搬货、怎么看货、怎么谈货。”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北地三部,以后不可能每次都靠我一个南边人来替你们卖东西。”郑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可能会走,可能会生病,可能会被别的事绊住。所以你们自己得有人能顶上。”
赫连的眉头动了一下。
铁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乌沉低着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乌沉今天谈了皮货。”郑毅看向乌沉,“他谈得很好。孟掌柜最后笑了,你们可能觉得笑一下没什么,但我告诉你们——孟掌柜那种人,笑一下,就是最大的认可。”
乌沉的耳根红了,但他没有抬头。
“赤牙今天跟着我去了饰品店,从头到尾没插嘴,但记了不少。”
赤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郑毅会点他的名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脸上却努力装作镇定。
“寒翎部的人去了药骨行,火鬃部的人去了布市。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学东西。”郑毅道,“这就够了。”
火堆旁边安静了很久。
赫连是第一个开口的。
“寒翎部这次来的人,回去之后,我会让他们把看到的东西从头到尾讲给部里听。”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一个人学不够,要一整个部都学。”
铁骨接着道:“火鬃部也一样。”
骨婆坐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郑毅的眼神,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三个月前,她看郑毅,像是在看一个“还不错的南边人”。
现在她看郑毅,像是在看一个“能把北地扛在肩上的人”。
赤牙忽然站起来,憋得脸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也能学。”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客栈的院子里散开,穿过木栅栏,飘到北宁城的夜空中。
郑毅看着这些笑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北地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背着一个皮囊,连北地的风都扛不住。
现在他身后有五十二个人,十九匹驮兽,三部的货,和一条正在慢慢走出来的路。
何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端着一碗酒。
“郑公子,你这趟来,跟上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上次你是来卖货的。”何良道,“这次你是来带人的。”
郑毅接过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北地酿的那种,酸涩,后劲大。
但他已经习惯了。
北宁城不是青石镇。
青石镇那种地方,边务睁只眼闭只眼,商贩各做各的生意,只要不闹出人命,没人跟你较真。北宁城不一样——它有官、有吏、有巡街的差役,还有一套虽然不算多公道、但绝不能当面撞破的规矩。
郑毅进城之前就跟所有人说清楚了:不许惹事,不许动手,不许跟本地人起冲突。话说得很重,连赤牙都缩着脖子点了头。
可话说了,脚长在别人身上。
进城第四天的下午,郑毅正在万平码头跟新换的管事谈冻矿的价,何良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北地的雪。
“郑公子,出事了。”
郑毅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动。
“什么事?”
“你的人,被官差抓了。”
“谁?”
“寒翎部的人。两个。”何良喘了口气,“赫连首领已经赶过去了,让我来找你。”
郑毅把手里的货单放下,跟万平码头的管事告了个罪,快步出了门。乌沉跟在他后面,步子又急又重,铁匕首在腰间磕得叮当响。
“别带刀。”郑毅头也没回。
乌沉愣了一下,把匕首解下来塞给何良。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了三条街,到了北宁城东城的官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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