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伪军端着枪,吆喝着冲进村子。他们以为会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或者惊慌失措的百姓。然而,粮仓的大门虽然敞开,里面却空空荡荡。只有几堆散发着霉味的糠皮,和一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缸。
“哟西。”王二麻子大喜过望,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指挥着弟兄们撬开大缸。
缸盖沉重的摩擦声响起,尘土飞扬。当盖子彻底移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缸里没有粮食。只有湿漉漉的黑泥,混杂着腐烂的破草和几只死老鼠。
“纳尼?”王二麻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成了一脸的铁青。
旁边的日军军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木箱,木屑飞溅。“花姑娘的,被耍了!”
他迅速掏出望远镜,目光再次扫视四周。很快,他就发现了端倪。村子里并非无人,但那些正在忙碌的村民,看起来并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劳作。
妇孺老人沿着村后那条不起眼的禁行小路,挑着担子,推着小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视野尽头。而那些壮丁,则故意推着两辆空车,从大路上慢吞吞地往外挪,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在挑衅。
这是调虎离山?不,这是请君入瓮。
鬼子队长终于意识到不对。他怒吼一声,命令手下立刻封住村口,试图把这群狡猾的兔子连同粮食一起堵在笼子里。但一切都晚了。
三里外的山坡上,雷公蹲在一块青石后,手里捏着旱烟袋,眼神平静如水。他身边站着李云龙,还有两名新一团的战士。
“团长,别动主力。”雷公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让他们搜。搜完了,自然就知道粮食在哪。”
李云龙皱着眉,有些不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驳壳枪的扳机护圈:“老雷,你就这么看着?万一他们烧了村子怎么办?”
“烧。”雷公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缓缓散开,“烧了正好。空城计,最费敌人的粮草。”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高粱地:“你看。”
李云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两名新一团的战士,正贴着草丛,悄无声地钻进牛棚后门。他们绕过干涸的河沟,身影在高粱秆的缝隙间若隐若现。这不是进攻,而是护送。护送那些早已分散到三个方向的粮食,进入安全的盲区。
片刻后,战士折返,向雷公打了个手势。李云龙拿起望远镜,再次看向石磨庄。果然,鬼子占领了粮仓,却只得到一缸烂泥。而真正的粮食,早已像水一样,渗入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运输队为了追回所谓的“损失”,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搜村。庞大的车队因此停滞不前,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巨兽,进退维谷。
楚子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一举动,是对雷公战术的最高认可。
“粮食转移不是躲灾。”楚子龙转过身,对身后的干部们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这是把鬼子的运输时间,拖成他们的负担。”
他指了指远处停滞的车队,目光锐利:“每一分钟的停滞,都是对日军后勤线的凌迟。他们以为抢到了东西,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李云龙恍然大悟,眼中的震撼逐渐转化为兴奋。他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好一个凌迟!老楚,你这嘴皮子功夫,比我的炮管子还厉害!”
楚子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穿过硝烟,望向更远的地方。石磨庄的烟火气还未散去,但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
而在村口的另一侧,那名日军军曹正抓着一名陌生的向导。那是个被俘的流民,吓得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军曹拔出指挥刀,冰冷的刀刃抵在流民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带路。”他冷冷地说道,日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如果不走大路,我就杀了你。”
流民颤抖着指向了村西的一条幽静小路。那是通往柳湾村的捷径,两旁是高高的芦苇荡,隐蔽,却凶险。
军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大路不通,那就绕道。他挥手示意部队集结,准备强行推进。
楚子龙望着停在路口的运输车,知道鬼子的时间已经被石磨庄吃掉了一大截。
柳湾村那个被押着走的向导,背影看起来比押他的伪军还稳。
伪军队长王二麻子手里的鞭子悬在半空,怎么也抽不下去。这老小子缩着脖子,脚底板沾满了泥,看着像个受惊的鹌鹑,可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走快点!皇军的时间就是金钱!”王二麻子恼羞成怒,用枪托狠狠捅了捅向导的后腰。
向导哎哟一声,装作踉跄了一下,随即指着前方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声音颤抖却条理清晰:“长官,前面是鬼沼。硬土路在左边,绕过去,能省半个钟头。”
日军军曹眯起眼睛,手中的指挥刀在向导脖颈上又压深了一分,划出一道血线。“八嘎,你想耍花样?”
“小的命都快没了,哪敢耍花样。”向导咽了口唾沫,眼神死死盯着地面,“前面那几堆草垛,看着像路,底下全是烂泥。走左边,保准车子不陷。”
军曹半信半疑。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工兵班长山本一郎:“探路。”
山本一郎端着长长的探雷杆,满脸嫌弃地拨开路边的草堆。杆子插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没有任何爆炸的预兆。
“安全。”山本一郎冷冷地汇报。
军曹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他挥挥手,示意运输队左转。
远处的山坡上,李云龙急得直跺脚,手心里的汗都把驳壳枪的握把浸湿了。“老雷!这骗子眼看就要把鬼子带出去了!咱们就这么看着?”
雷公蹲在青石后,旱烟袋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圈,手指轻轻点了点前方的水面:“你看水边的芦苇。”
李云龙一愣,抓起望远镜凑过去。
镜头里,那片芦苇荡随风摇摆,但在浅滩边缘,芦苇倒向的角度极其整齐,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芦苇倒向反了。”雷公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李云龙耳朵里,“那是风压不住的。底下是软的。”
李云龙心头一跳,刚想问为什么,却见运输队的车头已经压上了浅滩。
第一辆车轮碾过坚硬的硬土层,发出清脆的碾压声。军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对伪军骂道:“看!这就是智商的差距!你们这些蠢猪,连路都认不清!”
王二麻子陪着笑脸,心里却直打鼓。他总觉得那向导的眼神不对劲,那种稳,不是镇定,而是算计。
然而,车队还在前进。
就在第一辆车刚刚驶过半程,车身猛地一震。
“噗通!”
不是爆炸声。是轮胎陷入稀泥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辆车试图避让,车头一歪,也陷了进去。
“怎么回事?!”军曹脸色骤变,冲上前去。
只见那看似坚硬的硬土层,在车轮压过的瞬间,像纸糊的一样裂开。下面根本不是泥土,而是被挖松的淤泥混合着水草。
“八嘎呀路!”军曹怒吼着拔出枪,想要射击那个向导。
向导早已趁着伪军注意力都在陷车的瞬间,借着推车的姿势,顺势滚进了旁边的芦苇丛。那里,一双双粗糙的手早已伸了出来,将他迅速拖入深处。
鬼子不敢开枪。
一旦开火,子弹可能会击穿油箱,或者打坏还没陷进去的车轴。
“下车!给我拉出来!”军曹咆哮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数十名日军跳下车,推着沉重的马车,在泥泞中挣扎。他们引以为傲的机械动力,在这里变成了累赘。
李云龙在远处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一直沉默的雷公。
雷公磕了磕烟袋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李云龙的,你懂个屁。这假向导不靠密雷杀人,靠的是把鬼子引到谁都不敢动的地方。每一分钟的停滞,都是对日军士气的凌迟。他们以为抢到了粮食,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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