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沟地势复杂,道路狭窄,对于大部队来说并非良途,但对于急于摆脱困境的鬼子而言,却是唯一的生路。
李云龙看着那扬起的尘土,冷哼一声:“哼,算他们跑得快。不过,进了槐树沟,我看你们还能往哪跑。”
雷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运输队消失在沟壑深处,眼神深邃如潭。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鬼子运输队没有再往东坡村硬闯,车轮一转便压向了槐树沟。
尘土飞扬中,那辆辆满载军需物资的大车,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野鹅,歪歪扭扭地挤进了狭窄的沟壑。
领头的那个日军骑兵队长,此刻正骑在一匹新换的战马上,脸上还带着东坡村泥浆未干的痕迹。
他死死盯着两侧高耸的豆地和庄稼地,眼神里满是警惕。
“停车!”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鬼子士兵立刻勒住缰绳。
他跳下马,走到一辆大车旁,指着路边的庄稼,对着旁边的伪军翻译官厉声吼道:“不准靠近!谁敢让车轮擦到草叶,老子毙了他!”
伪军翻译官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哈腰:“太君放心,太君放心,小的们一定看好路。”
然而,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明面上。
槐树沟口,几个身影正蹲在草丛里,冷眼看着这支笨重的车队。
说话的是雷公。
他手里捏着一把泥土,轻轻搓了搓,转头看向身边的李云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团长,别急。”
李云龙早就憋不住了,手中的三八大盖早就抵上了肩膀,准星死死锁住那队伪军。
“你看那几个伪军,正在前面踩路呢!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给我一梭子,把他们全扫了!”
李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雷公伸手,轻轻按住了李云龙的枪管。
那只手掌粗糙有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别动。”
雷公摇了摇头,目光透过沟口的枯草,看向更深处。
“现在开枪,那是强弩之末。你要打的,是他们的胆。”
李云龙愣了一下,眉头皱成了川字:“打胆?怎么打?”
雷公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
只见那两个带路的伪军,并没有直接走进沟里,而是停下脚步,开始在那儿折腾。
一个伪军掏出烟袋锅,在那堆早已熄灭的灶坑里扒拉了几下,然后抓起一把湿土,用力捂在上面。
片刻后,一股浓黑浓黑的烟,从那土堆里渗了出来。
另一个伪军则蹲在另一侧,故意用脚踩出了一串凌乱的脚印,一路延伸到沟底的阴影里。
他们在演戏。
演一场让敌人相信“村民刚跑,粮食还在”的大戏。
李云龙眯起眼睛,盯着那缕黑烟,心里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但疑惑却更深了。
“这是在干嘛?搞炊事班演习?”
旁边的赵石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团长,这是……”
“这是请君入瓮。”
雷公淡淡地说道。
果然,那两名伪军做完这一切,立刻回头,冲着远处的鬼子骑兵队长大声喊道:“太君!这边!刚才看见几个老乡往沟里跑了,肯定藏了不少粮食!”
鬼子骑兵队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粮食。
对于一支深入敌后、补给困难的部队来说,这两个字的诱惑力,比什么都大。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东坡村的亏还没吃够,他不可能全信。
“八嘎!”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并没有下令全军进入。
而是从身后抽出一个小队,大概五六个人,示意他们绕开那两个伪军留下的脚印,从侧面的一条小路包抄过去。
“你们,小心搜索。如果发现陷阱,立刻撤退。”
他用日语下达了命令,眼神阴鸷。
那几个鬼子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摸进了沟底。
他们看到的,是一幅极具迷惑性的画面。
路边散落着几个空的竹筐,里面空空如也,但旁边却扔着几块破旧的麻布,仿佛是谁在慌乱中丢弃的家当。
而在更深处的小路上,赫然摆放着半袋麸皮,袋子口还敞开着,里面的碎屑撒了一地。
“哟西。”
带队的那个小队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在他看来,这些绝对是村民逃命时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这意味着,主家的大户人家就在附近,而且很可能还没来得及跑远!
“追!”
他挥了挥手,那几个鬼子士兵立刻加快了脚步,甚至脱离了大车的掩护范围,向着沟底深处跑去。
而他们的车队,因为队长的谨慎,被留在了沟口的外围。
这就是雷公要的。
把护车的兵,从车里剥出去。
沟坡上,一个孩子悄悄拉响了第二股烟。
那是用特殊配方制成的烟雾,味道辛辣,极易引发人的嗅觉联想。
闻起来,就像是大米煮熟时的清香。
沟底的鬼子小队,闻到这股味道,脚步更加轻快了。
他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当他们跑到沟底最狭窄的地方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锣响。
“当……!”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空旷的沟壑里回荡。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捉摸不透。
鬼子小队长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大变。
“不好!中计了!”
他大吼一声,想要转身撤退。
可是,当他回头时,才发现情况不对劲。
原本宽阔的来路,不知何时,竟然被两块巨大的石板堵住了大半。
那石板被巧妙地藏在杂草之下,只有民兵知道怎么掀开。
现在,石板掀开了,露出的只是一个只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坎。
大车进不来,小队想退,也得一个个挤过去。
“八嘎呀鲁!”
鬼子小队长气得满脸青筋暴起,举枪就要往回打。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开枪的同时,沟顶的草丛里,几十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李云龙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鬼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妙啊!”
他拍着大腿,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老雷,你这哪里是布雷?你这是把鬼子当猪羊一样耍啊!”
雷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敲了敲手里的烟袋锅。
“团长,记住了。最好的防守,是让敌人自己走进笼子。”
就在这时,沟里的鬼子终于挤到了石板处,却发现石板后面,并没有地雷,而是一群手持长矛和土枪的民兵,正静静地等着他们。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有冰冷的铁器和绝望的眼神。
这就是槐树沟的伏击。
不靠炸药,靠人心。
李云龙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他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拼火力,拼人数。
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些普通百姓的战争艺术。
“传令下去。”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格外沉稳。
“让一团二营做好准备,一旦鬼子小队被全歼,立刻跟进,封锁整个槐树沟出口。”
他转头看向雷公,深深鞠了一躬。
“老雷,这堂课,我李云龙记下了。”
雷公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沟底,准备亲自“收割”这波战果。
而远处的运输队,因为失去了护卫,正焦急地停在原地,进退维谷。
李云龙把枪背回肩上,低声命令身边干部把槐树沟这一套记全。
运输队护兵被诱走后,车队主力被迫停在石磨庄外的两岔路口。
石磨庄外的两岔路口刚被鬼子堵住,村里的磨盘已经转了起来。
沉闷的隆隆声顺着地面传导,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脉搏,在寂静的清晨剧烈跳动。
伪军队长王二麻子勒住马缰,马蹄不安地刨着土。他探头张望,眉头紧锁。村里静得出奇,连只鸡叫都没听见,只有那些大缸、石碾,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麻袋碎片,都在暗示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紧急的疏散。
“太君,这帮共匪肯定跑不远。”王二麻子搓着手,讨好地看向身旁的日军军曹,眼神里透着一股急于表功的贪婪。
军曹没吭声,眯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村口那几扇虚掩的大门。他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那种过于完美的寂静,往往藏着杀机。
“八嘎,进去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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