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先是挣扎着动了动，然后用胳膊肘撑着床板，一点点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老代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老黄喘了几口气，目光投向墙角那张木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茶碗，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过去，拿起一个相对完整的茶碗，然后转身，脚步极轻地向门口走去。
“你……你拿碗干什么？”老代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希望，“你……你藏水啦？”
在这绝境之下，哪怕是一点点水，也足以让人燃起希望。
老黄回头，对老代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出声。
然后，他继续放轻脚步，像一只偷东西的猫，小心翼翼地溜出了营房，生怕惊动了其他人。
老代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他虽然虚弱，但好奇心和对水的渴望驱使着他，他也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到桌边，也拿起一个茶碗，学着老黄的样子，悄悄地跟了出去。
营房外，夜色更浓。据点的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暗的电灯泡挂在哨楼和重要通道旁，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远处的院墙上，有日伪军在巡逻走动。
日伪军倒并不担心红胡子攻城，因为他们知道，虽然他们很难突破红胡子的围困，但红胡子要想攻进来，也不是容易的事，虽然他们现在只有一百五十个左右的日伪军，但红胡子要想攻进据点，除了过硬的武器，还需要至少五六百人的兵力，不然，很难攻进这座以防守为主打造的据点。
老代刚走出营房门口，就看到老黄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晃动。
他赶紧跟了上去，压低声音，迫不急待地问道：
“老黄，快说，你把水藏哪里了？快拿出来，咱哥俩分着喝！”
老黄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他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哪有水啊……没水。”
“没水？”老代愣住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掉掉。“没水，你拿着拿碗出来干什么干什么？大半夜的，神神秘秘的！”
老黄语气沮丧地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我实在是渴死了，嗓子眼里像有团火在烧。我……我准备去马廓那边，接点马尿喝。”
“马尿？！”老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失声叫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着老黄，“那……那玩意怎么喝得下去？一股子尿骚味，腥臊得厉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也比渴死强！”老黄的声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总比在这里干等着渴死强。你不喝就算了，我自己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老代，端着茶碗，快步向马廓的方向走去。
老代站在原地，拿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
马尿……他一想到那股刺鼻的气味，胃里就一阵翻腾。
可是，喉咙里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想起了刚才老黄的话：“那也比渴死强”----是啊，渴死……那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死法？嘴唇干裂，舌头肿胀，最后连意识都会模糊……
他犹豫了一下，胃里又是一阵恶心，但喉咙的干渴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脖子。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骂了一句：
“他娘的，喝就喝！总比当个渴死鬼强！”
说完，他端着茶碗，也踉踉跄跄地朝着马廓追了过去。
马廓位于据点的一角，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马粪和草料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尿臊味。
老黄和老代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马廓门口。
借着从马廓缝隙透出来的微弱月光，他们往里一看，顿时都傻眼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马廓里面，原本应该空荡荡的过道上，此刻竟然挤满了人！
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伪军，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茶缸、饭碗、甚至还有头盔。
他们正围着马槽，或者直接蹲在马屁股后面，争先恐后地抢着接马尿。
那场面，简直比抢金条还要疯狂。
“这……这是什么事啊！”
老黄看着眼前的景象，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他一屁股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懊丧到了极点，“想喝口马尿……都他娘的抢不到！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代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手中的茶碗也滚落到一边。他仰脸朝天，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
“老天爷啊……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赏我点水吧……哪怕只有一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忽然，几点冰凉的东西滴落在了老代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抹了一下，湿漉漉的，他怔了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什么露水。
紧接着，又是几滴，然后是更多。
“滴答……滴答滴答……”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如同从遥远的天际滚来，在夜空中炸响。
老代猛地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狂喜！
他用手接着天上落下的水滴，又用舌头舔了舔，是咸的！不，是雨水！是雨水的味道！
“下雨了！！下雨了！！”
老代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大家快出来接水啊！下雨了！老天爷开眼了！下雨了！！”
他的喊声如同在干柴上点燃了一把火，迅速传遍了整个角头堡据点。
几乎是瞬间，各个营房的门都被撞开了，那些原本虚弱不堪、死气沉沉的伪军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了似的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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