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只有机器的轰鸣像锤子一样敲打在突然变得极其尴尬的空气里!
徐炳贤脸上的肌肉彻底石化!嘴角那点假笑凝固、抽搐……彻底碎裂成了碎片!
他像看怪物一样瞪着苏定平!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这个搞……搞核磁约束、玩强作用力粒子束的军工专家!
他说什么?!
溶剂微观流变属性?剪切应力?份子键力?结构应力适配?!!!
周围几个凑近一点的老研究员彻底屏住了呼吸!
那个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死死盯着苏定平指尖停留的数据区和图谱,又急吼吼地一把抢过苏定平手里的报告快速翻到对应位置,几秒钟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浑浊光。
“对……对!就是这里!
这拐点……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湍流边界干扰……”
他看向苏定平的眼神彻底变了!如同发现了一座失传宝藏!
徐炳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于艰难地找回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扒光、从最坚硬的外壳里被扒出来的震动。
“……苏……苏专家……这……这……不可能吧?你真的……真的懂离子萃取动力学?”
他的质疑里再无任何嘲讽或试探,只剩下纯粹的、因被瞬间击穿认知堡垒而产生的巨大茫然和无措。
苏定平合上那沓沾着蓝色污渍的报告,递还给旁边还在怔忪的实验员。
他没有回答徐炳贤那低级的、带着自我怀疑色彩的疑问。
他的目光越过周围呆立的人群,扫过那些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复杂设备管线,以及更远处堆迭着矿样和半成品浓缩液罐的区域,像是在丈量这一片土地承载的战略意义。
“徐所长。”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分析只是随意为之。
“我需要西江研究所近三年的所有研究档案索引。
包括废弃的、归档的,只要跟稀土富集分离有关的。”
他不疾不徐,列出清单核心。
“一、西江一号、二号老线所有原始工艺流程图和控制参数。”
“二、天工一号线,二号线实验验证的所有运行数据和失败分析记录。”
“三、所有正在或曾经测试过的国产新型萃取溶剂配方、合成反应条件批次、中试分析图谱……”
“四、上一代主力离心萃取机的完整结构图纸、控制芯片逻辑代码、关键转盘和轴承应力模拟模型……”
“第五代原型机所有的设计草案和仿真计算报告。”
最后三个字,干脆利落。
“全都要。”
徐炳贤的大脑还处于被刚才精准打击造成的空白震荡中。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那种深不可测的力量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刚学会游泳就被扔进大海漩涡中央的青蛙,只能下意识地、无比艰难地点头。
“好……好的……苏专家!我立刻让人……全部送到给你准备好的工作间!绝对没有任何隐瞒、遗漏!”
厚重的、带着沉重铁锈气息的合金大门在苏定平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研究所那混杂的噪音、好奇的目光和犹自弥漫着的惊疑空气。
这是在三楼东头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独立实验室兼办公室。
空间很大,但此刻极其空旷。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不锈钢理化实验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近一人高的文件夹、图纸卷筒和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磁盘存储器阵列——
这是从西江研究所资料库里翻出来的、积攒了将近十年、涉及几个重大项目、几十位核心研究员心血的大半家底的纸质和电子资料!
它们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散发着墨香、旧纸张气息和数据存储材料特有的微电子气味。
唯一有生气的,是旁边角落一张干净的单人行军床,和一排堆放着压缩饼干、矿泉水、还有一小瓶浓缩维生素片的铁皮小柜子。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西江州铅灰色的、被浓厚工业水汽笼罩的天空。
没有开灯。
苏定平站在那堆资料山前,像一个即将面对千军万马进攻、最终只能孤身迎战的将军。
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缓缓扫过那些卷宗和磁盘的标签。
《西江一号老线1988-1990运行事故汇总》《稀土溶浸液流态动力学异常分析报告》《有机磷酰胺复合体系离子交换效率测定原始数据》《第四代离心机主轴应力集中失效模型》……
他走到实验台前,拉开了最靠近自己的一只沉重的抽屉。
没有取出某一份具体的报告。
而是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副全新的白棉布手套。
他仔细地将手套戴上,手指在布料的微微摩擦中感受那种纯粹的“准备工具”的仪式感。
随后。
他抽出了最上面一迭厚重得如同砖头、边角都磨得起毛的报告册——《西江一号线全流程原始操作手册及故障汇编》。
他就在那巨大而空旷的实验台旁。没有坐下。
挺直着背脊,如同挺直一柄插向未知深林的军刀。
指尖捻开微微发黄的第一页纸页。
沙……
翻页的声音在寂静得令人心悸的空旷房间里响起。
沙……
只有这单一、重复、如同刻刀划过石头的翻页声。
从白天,到天黑。再从黑夜,到窗外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般的蒙蒙灰白。
巨大的落地窗透入的光线从明亮到暗淡再到近乎漆黑,然后又倔强地爬出一线灰白。
门外响起极轻微规律的叩门声。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外面楼道里的冷白灯光短暂地流泻进来,勾勒出郭雪云纤细的影子。
她端着一个小餐盘,上面是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青菜面和一罐牛奶。
她的目光落在苏定平的身上。
他还是站在原地!像一座被焊死在原地的雕塑!
姿势维持着左手持着厚厚的图册或报告底部的姿态,右手悬着捻动纸页的姿势!
实验台上,小山般的资料已经被挪开了一角!空出的桌面上铺满了画着复杂结构图、分子式、计算草稿的草稿纸!旁边放着他随身携带的、只有几个核心键位的加密计算器。
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沾在鬓边,英俊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右手边翻开的那一页纸页,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流场分布、粘性力矢量箭头和数据批注!
桌上那碗她晚上端进来的晚餐——已经凉透,表面结着一层凝脂般的油花。
郭雪云的心无声地抽紧了一下。
她轻轻走过去,动作静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将手中的餐盘小心地搁在旁边一张干净的金属转椅上。没有出声打扰他。
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挺直但显然紧绷到极限的背脊几秒钟。目光里充满了担忧、理解……还有毫无保留的心疼。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轴发出一声近乎不存在的叹息般的“嘎吱”,被轻轻合拢。
门重新合上。
隔绝了那点微弱的光线和短暂的生气。
巨大的房间又陷入那种只有纸页摩擦声和压抑计算器按键轻响的、如同深海般孤寂而沉重的氛围里。
沙……
沙……
那翻动纸张的声音。
单调。
执着。
如同永不休止的秒针。
如同挖进厚岩层的铁镐。
记录着向深不见底的技术泥潭和资源壁垒发起冲锋的每一寸艰难挪动的刻度!
研究所白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动,第七个“24。
00”悄然翻过。日光灯管冷白的光打在苏定平脸上,映出他眼底蛛网般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饭盒,都是郭雪云按时送来的,大多只扒拉了几口。
合金门“咔哒”一声轻响,徐炳贤端着杯浓茶进来,一股熬夜的油烟味儿散开。
“苏……苏总工?”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盯着电脑屏幕前那个几乎僵硬的背影。
苏定平没回头,键盘声噼啪作响,快得只剩下残影。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数据流混杂着复杂的离心机动态模型,几条刺眼的红色警告线在关键参数区不断闪烁跳跃——那是被苏定平用笔迹潦草的公式强行覆盖又推翻的痕迹。
徐炳贤嗓子发干。
一周了!整整一周闭门不出,啃掉了西江所压箱底近十年的所有离子萃取资料、未成型的设计草图、甚至几次失败实验的原始记录。
这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强度!所里那些年轻的研究员私下嘀咕的“科研疯子”,此刻在徐炳贤脑中竟无比贴切。
他默默放下热茶,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苏定平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
眼前的屏幕瞬间扭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熔锻着微光的深邃空间轮廓!视野左上角,一行半透明的晶体数字悬浮着。
离心萃取机·原子级溶剂配方·解锁进度更新——13天7小时42分。上一次跳出这个“锻造空间”进度条,还是他踏入资料室之前,当时可是足足37天!
‘实地……必须去实地!’念头在脑中炸开。
翌日清晨,浓重的水汽夹杂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弥散在西江山深处的1号稀土矿场。
巨大的露天矿坑像个狰狞的伤口撕裂绿意,坑底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
“徐所,人呢?”
实验室副主任李明踩着沾满红泥的胶靴匆匆跑来,压低声音。
“您不是说那位京城来的苏专家,今天准会跟我们一起下坑道,解决萃取机的溶剂流变问题吗?”
徐炳贤站在湿滑的矿道入口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伸长脖子朝远处张望。
不远处陡峭的矿石传送带下方,一个穿着研究所制服的瘦高身影格外扎眼。
那人既不带安全帽,也不进核心萃取控制室,就钉在巨大矿渣堆旁边,像根风化的石柱,一动不动盯着传送带上沾满湿泥的原矿。
“喏。”
徐炳贤朝那边抬抬下巴,语气里压着一股憋闷。
“从早上就杵那儿了!”
李明顺着看过去,只瞧见苏定平被风吹得扬起的衣角。
他愕然。
“他……他看矿渣?不去控制室看离心机运行参数?”
旁边几个穿工装的技术员也凑过来,低声议论开了。
“不是说国宝级专家吗?这都几天了,矿坑、选矿棚、废料堆放场……他转了个遍,可实验数据一次没碰!”
“就是!徐所给他开的特级权限,他连控制台的门把手都没摸过!我看,八成是被咱这硬骨头难住了,没辙,瞎晃悠拖延时间呗?”
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嗤笑,声音不大却清晰。
“啧,这哪是京里来的专家顾问?整个一旅游观光客嘛!”
几道压抑的低笑附和着响起。
徐炳贤脸色一沉,猛地转过头,目光刀子似的扫过众人。
“都闭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缩了缩脖子,很快散开。
他深吸一口弥漫着粉尘浊气的冷风,胸口堵得发慌。
看着苏定平那固执伫立的背影,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信任被时间侵蚀出裂隙。
他咬咬牙,扭头扎进了嗡嗡作响的中央控制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砰”地关上,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行,你不干,我们自己干!
刺耳的报警声陡然撕裂了控制室内的沉闷!猩红的警示灯疯狂旋转,所有屏幕瞬间被代表数据溢出和管线堵塞的红色警报图标覆盖!徐炳贤刚戴上监听萃取机振动频率的耳机,就被这骤变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扑到主控台前,嘶声质问。
主屏幕疯狂闪烁着离心机组三维管线图,关键的初级萃取段几条代表溶剂压力的蓝色曲线,此刻像垂死的蚯蚓般剧烈痉挛抖动,数值飙升到极限的深红色区域!
“压力异常!三号离心机溶剂压过载!自锁保护要触发了!”
负责监视屏幕的研究员小陈吓得嗓音都变了调。
“不能停!关泵自锁整个系统就废了!强制保持溶剂注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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