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积英巷,盛家二门。
海朝云刚抱著孩子走下马车,身后便传来了马蹄声。
海朝云回头看去,发现是自家官人的马车。
“吁!”
后面的马车停下。
“咔。”
马凳被放在了车旁。
长柏撩开车帘,微微蹙著眉头走了下来。
待看到前面站著的妻儿,长柏表情一愣,脸上隨即便浮现一丝笑容。
“这是刚从娘家回来?”长柏笑道。
海朝云笑著点头,看了眼长柏的眼睛。
长柏心中一动,正色道:“今日回娘家,没见到岳丈大人吧?”
“官人,你知道其中缘由?”
长柏轻轻点头,伸手作请:“走吧,咱们先去祖母那儿!
”
说著,长柏从海朝云手中接过了儿子。
去寿安堂见了老夫人,又陪著王若弗用了晚饭,长柏这才和海朝云一起回了自己院儿。
待奶妈將全哥儿抱走,海朝云看著长柏道:“官人,现在能说说,我爹爹他今日为什么没回家了吧?”
长柏眼中满是安抚神色,说道:“朝云,你別多想,岳丈大人今日没回家是有好事。”
此话一出,海朝云心中鬆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招呼著海朝云在桌边落座,长柏自然的拿起团扇,给海朝云扇著扇子。
轻轻的凉风中,长柏道:“今日晚些回去的不止岳丈大人,还有户部的吴大人,政事堂的几位大相公.....
”
海朝云眨了眨眼睛,惊讶道:“这是有什么大事儿?”
长柏頷首:“对!应该算两件大事儿吧!一个是任之,他正准备清查佛门產业。”
海朝云点头。
长柏继续道:“另一个,也和清查佛门的產业有些关係,但比清查佛门產业重要很多。”
竖起两根手指,长柏道:“第二件,是柴家主君、岳丈大人和几位大相公一起提的。
“”
海朝云眨了眨眼睛:“官人,什么事儿,居然能让几位大相公一起提?”
长柏深呼吸了一下:“朝廷要增设衙署。”
看著有些迷惑的海朝云,长柏继续道:“这新设衙署,要收天下贷兑之权於一司。”
听到此话,海朝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道:“天下贷兑之权?”
长柏点头解释道:“其实前些年,天下银钱流通便有些阻塞!”
“不少江南的商人,將南方的商品贩运到西北之后,兑付银钱时,便常有延误。
f
“商人不得不长时间停留在西北,耽误买卖时间。”
海朝云问道:“官人,你这么一说,那维大伯他们做买卖的时候,也是这样?”
长柏摇头:“大伯家不会如此,有徐家和曹家的担保,只要货物运到,结算的事情根本无须上心。”
“但天下那么多商人,可不是都能得到徐家、曹家的担保。”
“南北钱货阻滯下去,於国无益。”
“而且,收復燕云之后,虽说大同附近並未遭受战火,但棉纺產业铺过去,是要投钱的!”
“棉纺產业展开需要时间,北方的冬天却每年都来,棉花在北方的需求量又很大!”
海朝云眼中明悟地说道:“所以,为了让南边的货物更快流入北方,朝廷诸公们,这才想要通过加快银钱兑付?”
长柏对海朝云的反应速度很是满意,笑道:“不错!大相公们正是作此打算!”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往北方运货,货物动輒价值几千上万贯!银钱兑付的慢,不少商人怕不是会被拖得破產。”
海朝云眼神一动:“若不改变,商人们怕不是要去借贷,借贷的对象则多半会是......寺庙!”
“这么大数额的买卖,便是利钱极低,收益也极为可观!”
长柏讚许地点著头:“不错!”
说著话,海朝云从长柏手里拿过团扇,换成她给长柏扇风。
“朝云,你有所不知。前年收復燕云,北方数十万大军的防寒棉衣就有些欠缺。”
“啊?”海朝云惊讶地看著长柏。
长柏点头肯定:“若不是贝州城內有备用的数万套棉衣,北方大军就要挨冻了。”
“究其缘由,还是银钱周转阻塞,很多棉纺作坊没法最快收到朝廷的银钱。”
“更重要的是,北方將士们的军餉和犒赏,需要给到故乡的妻儿父母以作家用。”
“很多作中间买卖的寺庙奸商,耗费动輒要抽去两三成,军中怨言也是极大的。”
听著长柏的话语,海朝云连连点头:“官人,听你说,我才知道银钱的事情,影响居然这么大!”
长柏感慨地深吸了一口气:“此事,说是柴家主君和岳丈他们提出来的,可我瞧著,他们多半和任之聊过此事。”
“官人,既然这些事你们都知道,怎么没有提前向陛下进言?”
长柏自嘲一笑:“我朝向来是分权为上,官员互相监察!將天下贷兑集为一个衙司,这可不是分权!”
“岳丈和大相公们也是有些顾忌此事,这才按下。”
“若不是这半年来天下银货流通愈发阻塞,想来大相公们也不会提出此番事情。”
说著,长柏看著海朝云的眼睛,道:“在宫中商议过后,陛下他......有意让岳丈大人主持此事。”
“啊?”海朝云当即目瞪口呆。
隔天。
广福坊,卫国郡王府。
后院厅堂。
“咔哧咔哧!”
徐载靖看著怀里吃西瓜的长子,笑著用帕子帮他擦了擦嘴。
柴錚錚看著一旁的两人,无奈道:“官人,你让他少吃些!”
“为何?他喜欢吃,就让他吃吧!”徐载靖笑道。
柴錚錚摇头:“我怕等晚上睡觉,这小子尿床!徐兴仁,別吃了!”
听到此话,仁哥儿朝著徐载靖怀里靠了靠,继续一边吃瓜一边看著柴錚錚。
发现柴錚錚蹙眉后,徐兴仁赶忙举起手里的西瓜:“爹爹吃。”
徐载靖笑了笑,低头咔嚓了两口西瓜。
虽只是两口,可仁哥儿手里的西瓜已经只剩西瓜皮了。
柴錚錚看著儿子想哭又委屈的样子,憋著笑,招手道:“来,阿娘抱。”
看了眼亲娘柴錚錚,徐兴仁朝她伸出了小手。
“去阿娘那儿,可就不能吃西瓜了。”徐载靖笑道。
仁哥儿听到此话愣了片刻,依旧朝柴錚錚伸手。
抱著长子哄了好一会儿,仁哥儿这才被奶妈抱走。
目送奶妈背影消失,柴錚錚笑著摇了摇头。
收回视线,看著一旁的徐载靖,柴錚錚笑道:“官人,今日可一切顺利?最近京中的几家大寺禪院可有什么反应?”
徐载靖笑了笑:“奏报中说,大相国寺的圆明禪师,请了京中禪林的另外几位,想是还在商量吧。”
“那官人你难道不担心?”柴錚錚轻声道。
徐载靖摇头:“这有何需要担心的?”
和眼中满是请教”神色的柴錚錚对视一眼,徐载靖继续道:“大相国寺乃京中乃至天下的禪门领袖,他们的放贷、万姓交易集市的规模很大。”
“錚錚,你说別家如开宝寺、法云寺等寺庙禪院眼不眼热?”
柴錚錚想了想:“如何会不眼热!便是大相国寺分出四分之一,也能让其他寺庙禪院吃饱。”
徐载靖点头:“不错!还有些救济孤寡的事情,开封府也是能做的。”
“若是圆明禪师等高僧,能够看清楚,如今大周的汴京,不缺有钱能放贷的势力!”
“还能够看清如今大周域內钱货汹涌的流动,以及愈加丰盈的国库。”
“他们就一定能做出正確的抉择!”
听著徐载靖的话语,柴錚錚点了点头:“官人说的是!”
其实,近三年来,卫国郡王府借给大相国寺等寺庙禪院几十万贯的银钱。
一来二去已经摸清楚了大相国寺的资產规模”,大约有几百万贯,大部分是寺院田產地產。
这些產业,若是朝廷真想大刀阔斧的整治,难度並不大。
玉米且不说。
只说种植面积愈发大的棉花。
这些年来形成的诸般產业,就让早早涉足的各家官员勛贵,赚得盆满钵满。
只要朝廷想,不说动用国库,只官员勛贵的势力,就能將寺庙的放贷產业吃乾净。
什么因寺庙形成的集市,朝廷一纸命令也能让集市另去他地。
还有扶危济困等事情,朝廷依旧可以自己来。
总之,国库有钱,这一切都不是事儿!
毕竟,大周不止有佛门,还有道教、儒教。
徐载靖笑了笑:“就在今日,几位道门的真人,特地求见了陛下。”
“哦?”柴錚錚好奇看著徐载靖:“几位真人求见陛下?”
徐载靖笑道:“对!说是代表天下道门进言!”
“直言朝廷一直待道门极为优厚,可天下花钱的地方太多!为体恤国情,道门自愿將优待之策减半!”
柴錚錚听完,目瞪口呆的摇了下头:“这......真人们倒是狠得下心!”
大周道门相较佛门,不论是规模,还是在经商经济之道上,都处於劣势。
佛门又经过歷代先帝恩赏优待,情况愈发比道门好。
而此时朝廷有此大势,道门首先做出表率,佛门跟还是不跟?
不跟就是不体恤国情。
“官人,也就是我朝先下白高,再克北辽!不然,北方防御两国的投入,就会如吞金巨兽一般吞噬著本就不丰裕的国库。”
“到时,若哪里有什么水灾旱灾,朝廷多半还要售卖度牒来賑灾!无论怎么说,也不会动佛门的。”
柴錚錚说著,眼中满是敬仰神色的看著徐载靖。
被自家娘子看得莫名其妙的徐载靖,笑道:“錚錚,干嘛这么看著你官人?”
柴錚錚稍有些羞涩的抿了下嘴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官人,之前我还是姑娘的时候,父兄就和我说过。”
看著目露好奇的徐载靖,柴錚錚有些自豪的说道:“当年,若不是官人你在汴京打坏了那帮白高的青年將校,我朝不知何时才能收復白高。”
“能收復白高,官人你居功至伟。”
徐载靖对柴錚錚敬爱的眼神很是享受,故作无奈的笑著摆手:“误!錚錚,你这话说的夸张了。”
柴錚錚直勾勾的看著徐载靖,摇头道:“官人,妾身没有夸张。”
此话一出,看著柴錚錚敬爱的眼神,徐载靖心里愈发熨帖。
隨后,夫妻二人不由自主的对视了几个呼吸。
只看徐载靖开始变化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明白其中意味的柴錚錚赶忙摇头:“官人,你別胡思乱想!”
说起,柴錚錚朝著一旁招手:“云木。”
“夫人。”云木凑过来,將柴錚錚扶了起来。
“官人,你还是去几位妹妹那儿吧。”说著,柴錚錚便由云木扶著离开了屋子。
七夕佳节之后的第一天,天色未亮,卫国郡王府,乞巧楼前,很多乞巧的蛛盒静静的摆在那里。
后院,云想花想姐妹院儿,醒来的徐载靖,站在床边伸了个懒腰。
忽的,徐载靖眉头一皱,揉了揉有些酸的后腰。
“嘶!早知如此,就不让这两个丫头学舞剑了!”
自言自语著,徐载靖自己披上了绸衣。
这时,屋外传来了说话声。
很快,云想和花想便进到了屋子里。
看著起床的徐载靖,姐妹二人赶忙上前帮忙。
“公子,您起来了,怎么不叫人?”云想帮徐载靖系好衣带之后仰头问道。
徐载靖看著眼底发青,眼角带著媚色的云想。
“咳。”
忍不住清了清喉咙后,徐载靖仰头看著房顶,道:“我以为你们俩在屋外呢。”
花想笑著道:“公子,我们去看昨晚乞巧的蛛盒了。
19
“哦?可得巧了?”徐载靖笑道。
姐妹二人笑著连连点头,云想笑道:“公子,我们姐妹俩的蛛盒,里面结的蛛网可圆了!还是都是双层哦!”
听到此话,徐载靖惊讶非常:“双层蛛网?”
“嗯。”姐妹二人笑得合不拢嘴。
“东西呢?”徐载靖问道。
姐妹二人立马转身,朝著屋外走去。
很快,日子来到了七月底。
这天下午,兴国坊,齐国公府。
参加香衣雅集回家的申和珍,带著女使回了齐家后院。
游廊下,申和珍同身旁女使感慨道:“徐家伍哥儿越长越好看了!”
“大娘子说的是,我瞧著徐家伍哥儿越长越像荣家侧妃了,尤其是眼睛。”女使笑道。
申和珍点了点头:“对,眼睛很像!”
说著,申和珍一愣,发现院子里站著一名女子。
看到此景,申和珍侧头和身边女使对视一眼,道:“我瞧著她怎么像谭云?”
“大娘子,就是她。”女使道。
“这...
“”
谭云是齐衡的妾室,想要管教,也是应该申和珍来才对。
到了后院厅堂,看著在正座上低头饮茶的平寧郡主,申和珍道:“母亲,儿媳回来了。”
“嗯。”平寧郡主点了下头。
“谭云今日这是?”
“没什么,给她立立规矩而已。”
申和珍躬身应是后,给了贴身女使一个眼神。
傍晚,齐衡从学堂归家。
看著依旧在院內罚站的妾室,齐衡看了一眼后便朝厅堂走去。
跟著的有为,看著有些站不稳的谭云,眼中担心一闪而过。
待用了晚饭,谭云这才被女使给搀扶著回了自己院儿。
夜半时分。
“明盟瞿瞿!
愿题”
院子里的虫儿叫著。
申和珍披著睡衣走到了屋外。
看著跟来的贴身女使,申和珍道:“婆母到底为何罚她,可打听清楚了?”
贴身女使点头,低声道:“姑娘,听说是郡主娘娘本想给小公爷谋个差事,一边干差事一边读书。”
“嗯!继续说。”
女使道:“相中的差事,是朝廷新建衙署里面的!可....
”
“可是什么?一口气说完!”申和珍蹙眉道。
“说是事情被卫国郡王给一句话挡了回去!而且,卫国郡王不仅否了小公爷,还举荐了永昌侯府的六郎梁晗!”
女使说完,申和珍难受地闭了下眼睛:谭云算是出身代国公府徐家,自家婆母这是.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