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大相国寺门口,圆明禪师领著寺內的一眾院主、僧人恭敬站立。
“老禪师,本王先告辞了。”
徐载靖微笑拱手道。
圆明禪师及院主、僧眾纷纷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恭送郡王殿下!”
徐载靖微笑点头,抬头看了看高悬的巨大门匾后,直接转身朝马车走去。
待徐载靖在马车中坐定。
在阿兰的喊声中,乐声响起。
气势逼人的郡王府仪仗护卫便缓缓动了起来。
徐载靖马车后面跟著最近的乃是精悍的步卒护卫。
穿著皮甲皮盔的护卫,刀枪鋥亮,步伐整齐,目不斜视的跟著马车朝前走著。
行走间,有整齐的脚步和皮甲摩擦声传来。
步卒护卫后面跟著军容严整的骑军。
骑军的坐骑身形高大,皮毛油光水滑。
骑士手持锋利马槊,腰间悬掛钢鐧、铁骨朵,鞍韉前还有强弓白羽。
铁蹄踩在寺前的石板路上,蹄声阵阵。
直到骑军最后两名骑士离开门前,不禁屏著呼吸的圆明禪师等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也不怪眾人这般紧张,实在是徐载靖的贴身仪仗护卫的气势,实在太过骇人。
毕竟,他们有不少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这里的户山血海可不是夸大,而是一种真切的战场描述。
虽护卫只有数百,可他们在战场上击杀的敌军,怕不是有数千之数。
这等精悍护卫,单对单或许不是寺內武僧的对手。
可穿上甲冑,成队作战,那..
目送卫国郡王的仪仗远去,圆明禪师这才转身朝寺內走去。
寺內,另一处安静清凉的禪房中,圆明禪师坐在上首的蒲团上。
寺內八大禪院的院主,皆坐在圆明禪师下首。
周围还有大相国寺內的几位理事高僧。
看著上首蒲团上,低头不语的圆明禪师,几位院主和理事高僧,意味不明的对视了两眼。
安静的氛围里,寺外街市的喧譁声隱约传了进来。
“方丈,我大相国寺也不是没接待过贵人!別说郡王,就是亲王也是来过的!”
“这位卫国郡王小小年纪,就锋芒毕露,口出狂言!”
“还盼您给天下佛门做个表率,他真是好大的口气!”
宝严禪院的院主金海气呼呼的说道。
“是啊!”
“方丈,金海师兄所言不错!”
“卫国郡王未免太过仗势欺人,真当我大相国寺是什么野庙了!”
其他几个禪院的院主,有人出声附和道。
话音未落,又有院主说道:“金海师弟,你们有想过卫国郡王的身份么?”
“之前在西北和北方所立功勋,你们不知道?”
“卫国郡王乃状元相公,你们不知道?”
“还是说,你们不晓得,在金明池里,卫国郡王救过先帝、太后、陛下以及朝中大半官员?”
“当今陛下如此看重卫国郡王,他如何不能盼著方丈给天下佛门作表率?”
“是卫国郡王身份不够,还是方丈身份不够?”
听著同门的话语,院主金海蹙眉道:“金树师兄,你是我大相国寺普慈禪院的院主,莫非你要站在卫国郡王那边不成?”
说话的院主金树,深呼吸了一下,道:“师弟,我是站在道理那边。”
宝严院主金海哂笑一声:“道理?我佛门难道没有道理?金树师兄,师弟我瞧著,你是俗务理的太少,脑子有些糊涂了。”
“金海!你!”普慈禪院院主金树蹙眉看去。
看著周围几位理事高僧点头,金树深呼吸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弥陀佛。”上首的圆明禪师淡淡的呼了一声佛號。
禪房內瞬间安静下来。
“金海,你继续说,越详细越好!”圆明禪师道。
得意的看了眼金树等院主,金海躬身道:“是,方丈!”
和周围的几位理事高僧对视一眼,金海深呼吸了一下,道:“方丈,弟子瞧著,诸位师兄弟是被卫国郡王给嚇破胆了。
2
此话一出,一旁几位院主胸口起伏,但没有打断金海的话语。
“诸位师兄弟只看到了卫国郡王的权势,却没看到我大相国寺、我佛门在市井中的百年根基!”
圆明禪师闻言,眼中满是鼓励神色的看著金海。
收到鼓舞的金海继续道:“別的不说,只说我大相国寺的长生钱,其利钱有的时候固然有些高。”
“可开封府附近的农户、织户、商人小贩,哪个不是靠著咱们借钱周转?”
“那卫国郡王真敢动佛门的长生钱,到时京外不说,只京內的百姓商贩,就能闹到开封府乃至宫门前!”
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嘴,金海又道:“还有,如今汴京城內最热闹的万姓集市的贸易场所是哪儿?是咱们大相国寺!”
“不止咱们大相国寺,京外各个州县最热闹的集市,也多是围绕著我佛门寺庙!”
“卫国郡王年纪轻轻,他敢动我佛门,你们看天下的集市还能不能开下去!”
“没了佛门集市,农户商贩们的东西去哪儿交易售卖?到时民怨沸腾,那卫国郡王又能如何?”
这些话说完,禪房內再次安静下来。
在座的院主和理事高僧们,有的点头,有的蹙眉,有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看著禪房內眾人的表情,金海双手合十,朝著圆明禪师躬身一礼:“方丈,我佛门向来以慈悲为怀!”
“平日里僧眾们施粥救济、收留孤苦、安抚流民,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对朝廷大有裨益?”
“真要动佛门,这些事情,又有谁来做呢?”
“且我大相国寺乃是皇家寺庙,自大周初年开始,就和大周宗室有香火情!可不是什么人就能动得了的!”
说著,金海看著抬起头的圆明禪师道:“方丈,什么让您给天下佛门做表率,怕不是骂名让您来背,好处让郡王府拿了去!”
“先前郡王府每年几十万贯的投钱,可没见郡王府將其还回来!”
“说句难听的!”金海环顾禪房內的眾人,很是自信地说道:“莫非,那位卫国郡王......有本事掀起第五次法难不成?”
此话一出,禪房內眾人神色一变。
“住嘴!”
圆明禪师厉声道。
感觉自己有些猖狂过劲的金海,赶忙低下头。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阵阵佛號声在禪房內响起。
所谓法难,就是之前的三武一宗(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后周世宗柴荣)大规模灭佛的往事。
当然,相对於前面的三武”,后面的一宗”柴荣,手段还是仁慈怀柔很多的。
但,每一次法难都是对佛门的重创。
安静的禪房內。
有些被金海的言论嚇到,生怕其一语成讖的圆明禪师摆手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i
”
眾院主、理事僧们纷纷呼了一声佛號之后,缓缓退了出去。
时光流转,日子来到七月。
七夕將近,因要建乞巧楼,汴京城內的工匠们都忙碌了起来。
积英巷,盛家,葳蕤轩,静堂。
“鐸鐸鐸!”
工匠建造乞巧楼的敲击声,清晰传到了静堂內。
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的王若弗,有些烦躁的睁开了眼睛。
跪在王若弗身后的刘妈妈,轻声道:“大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王若弗嘆了口气:“我这有些静不下心来!刘妈妈,你说法云寺的高僧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刘妈妈轻轻摇头:“大娘子,高僧的话语里面定然是有什么禪机的!”
思考了片刻,刘妈妈又道:“这里面的事情,是不是需要咱们自己明悟?”
王若弗抿了下嘴,看著前方供案后三教圣人的掛画,蹙眉道:“我这跪在神仙菩萨跟前半天了,也没悟到什么呀!”
刘妈妈想了想,道:“那......不如去问问老太太?”
王若弗眼睛一转,点头道:“对!去问问母亲大人!”
说著,王若弗就要站起身子。
可跪的有些久,膝盖和腿有些麻木疼痛,一时之间无法起身。
好在刘妈妈眼疾手快,將王若弗一把扶了起来。
寿安堂。
“大娘子来了。”
隨著女使通传,王若弗扶著刘妈妈的手,快步进到清凉的屋內。
手拿龟甲,盘腿坐在罗汉椅上的老夫人,看著王若弗的样子,笑道:“大娘子怎么来我这儿了?快坐!”
坐在老夫人对面,王若弗道:“母亲,儿媳昨日去法云寺...
“”
王若弗言简意賅的將事情说完。
“哦?去法云寺烧香拜佛,居然是法直禪师亲自送大娘子出来的?”
“是的,母亲!临行前,法直禪师还送了儿媳半首禪偈。”
说著,王若弗看向了刘妈妈。
刘妈妈赶忙道:“是两句禪偈福田莫斫根,福泽莫轻分”。
“7
刘妈妈说完,王若弗连连点头:“对,就这两句!母亲,这两句禪偈是什么意思啊?”
“是不是和华儿、如儿或者仲哥儿、全哥儿有什么关係?”
老夫人微微蹙眉,眼中满是思考的神色。
片刻后,老夫人轻笑一声,看著王若弗道:“大娘子,你別多想。我瞧著这两句禪偈和孩子们没关係!”
此话一出,王若弗整个人鬆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昨日得了这两句禪偈后,儿媳都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
听著王若弗的话语,侍立不远处的房、崔两位妈妈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眼。
老夫人看著王若弗:“大娘子,我记得前两日我叮嘱过你,这些时日可以去道观,寺庙还是少去为好,你这怎么了?”
“呃....母亲,官人同年柳大人家的大娘子,邀儿媳去法云寺,儿媳也不好拒绝..
“”
王若弗惭愧地说道。
“唉!”老夫人无奈地嘆气的同时,看了眼王若弗一旁的刘妈妈。
没有规劝王若弗的刘妈妈也低下了头。
“那日我叮嘱大娘子少去寺庙,大娘子可明白为何如此?”老夫人问道。
王若弗一脸为难的看著老夫人,摇头道:“母亲,儿媳不知。”
老夫人深呼吸了一下,看著王若弗道:“大娘子,如今卫国郡王正主持著..
“7
听著老夫人的话语,刘妈妈惊讶无言,眼中满是惊骇的神色。
王若弗则目瞪口呆的说道:“清...清查佛门的產业?天爷啊,郡王他......他不怕得罪菩萨么?”
“呵呵!”老夫人轻笑摆手:“清查佛门產业,查的某些寺庙高利放长生钱,侵占民田,把持商业,窝藏悍匪藏污纳垢这种害天理的事儿!”
“做这些,那是给菩萨正名,是能积攒功德的,何来得罪一说?”
王若弗轻轻点头:“哦......母亲说的是!”
隨后,王若弗表情轻鬆了很多,看著老夫人道:“母亲,您这一说,儿媳心里就有底了!方才我有些担心全哥儿,还想著派人找长柏媳妇回来呢!”
老夫人无奈道:“朝云带著全哥儿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这才中午,你就让人家回盛家,那不是得罪人么?”
“母亲说的是!”王若弗赶忙道。
与此同时。
汴京,西果子巷附近。
原世家康家的宅院,此时已经被修缮,风格大变样!
买康家宅院的人家瞧著很有实力,院子比之前漂亮很多。
和康家隔著一条大街,便是占地颇大的海家宅院。
海家大门前,立著数根代表进士的幡杆,门楣上掛著世进士第”的匾额。
便是不进海家院子,也能感受到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的底蕴。
海家后院,正堂內,海朝云坐在下首,一脸笑容的和母亲、嫂嫂们说著话。
成婚数年,海朝云婆家的事情,海家眾人多已了解得十分清楚。
有徐载靖在,海朝云倒也没机会见识三个小姑子们的各种奇闻軼事”。
往日海朝云回娘家,最喜欢讲的乃是自家小叔子长。
对於长这个年纪不大,就要下场考秀才的孩子,海家眾人也颇有好感。
但今日海朝云和娘家母亲、嫂嫂们聊的人物,乃是卫国郡王徐载靖。
“佛门和京中各家的渊源极深,利益关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卫国郡王居然敢动这个,我和你父亲也没想到!”海家夫人说道。
一旁海朝云的嫂嫂们纷纷点头。
海朝云正色道:“那—母亲,就没人托你给卫国郡王转达什么话?”
海家婆媳对视一眼,海家夫人道:“怎么会没有!但都被我以亲戚关係拐著弯儿,给拒绝了!”
海朝云鬆了一口气,点头道:“母亲,您和嫂嫂们做得对!我官人在家里说..
”
话说了一半,有女使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福了一礼之后,女使说道:“夫人、大娘子、姑娘,主君派人送信回来,说还有要事,下午就不回来了。”
此话一出,海家夫人有些不愉的蹙了下眉头,摆手之后看著海朝云道:“你爹爹也真是的,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居然不回家了!”
海朝云笑道:“想来爹爹有什么要事。”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