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甩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本王就在王府里等着,等着看你们怎么收场。”
他的背影消失在太和殿外的甬道上,最后几个心腹太监小跑着跟了上去,殿中陷入了短暂而沉重的沉默。
朝会不欢而散的消息很快便从太和殿传遍了整座皇城。
散朝之后,赵鸿没有在太和殿多做停留,径直回了东四牌楼的院子,进了书房便摘下朝冠搁在案上,神色平淡。
郭嘉从廊下摇着羽扇踱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响起了亲兵的通传声,于谦和石亨求见。
于谦和石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于谦已经换了一身便服,石亨还是那副武将打扮,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于谦在赵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石亨则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于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殿下,于某今日在朝堂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从殿下入京的第一天起,于某就派人专门关注着殿下。”
“殿下在武冈州扩军、练兵、拉拢李震等人某都知道,殿下在京城的官员中暗中收拢人心,于某也知道。”
“殿下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在太后面前所说的话,于某全部看在眼里,殿下的野心,从一开始就没有瞒过于某。”
石亨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想要看于谦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于谦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下去:“原本于某的打算很简单,殿下在军事方面恐怕大明无人能出其右,朝廷需要殿下这样的人。”
“先帝还在瓦剌营中的时候,于某想的是先稳住殿下,让殿下平定南边,守住北线。”
“等瓦剌退了,等先帝回来了,再慢慢削藩,将殿下手中的兵权与政权全都收拢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鸿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看来这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看起来已经心力憔瘁。
“但两件事让于某改变了主意。”
“第一件事就是先帝驾崩了,先帝在的时候,就算他做错了再多事,他终究是君上,于某是先帝的臣子,削藩也好,集权也罢,都是为了大明的社稷。”
“现在先帝不在了,若是让两岁的太子继位,到时候摄政王和太后会进入到党争的情况,这种朝廷根本做不了任何决断。”
“安南还在南边虎视眈眈,北方草原诸部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只要朝廷一露疲态,他们随时会反咬一口。”
“大明的危机还在,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强硬整合所有力量的君主。”
“第二件事情则是殿下的实力和声望增长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于某当初的预判。”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起伏,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曾经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殿下在靖州打蒙能的时候,于某以为殿下不过是个能打硬仗的宗室将领。”
“殿下在思明府打黄矰的时候,于某以为殿下的声望最多不过是能镇守一方的大员。”
“殿下出塞之前在于某的书房里对着地图说要去打鹞儿岭的时候,于某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并不完全相信殿下能成为击败瓦剌的关键力量。”
“但殿下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京城一路打到了瓦剌的王庭,若非那瓦剌的王庭距离狼居胥山较远,恐怕殿下这次就能封狼居胥了。”
“当初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也曾与瓦剌交手,可当时也没有如此深入。”
“如今和硕部已经放出话来,除了岷王,谁来谈都不认,他们控制了草原各部,虽然实力不如瓦剌,但依旧不容小觑。”
说到这里的时候,于谦像是已经有些无奈了,他开口说道:“若是殿下想要效仿太宗皇帝......恐怕于某能做的除了让大明更混乱之外,别无他法。”
“况且某看过殿下呈交朝廷关于湖广地区的治理申论,虽然不知道是殿下还是殿下麾下之人所为,但光是这一篇申论就足以称之为治国之才,就连于某也有些自愧不如。”
“殿下文治武功都能称之为当世第一,或许殿下正是太祖皇帝派来拯救大明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有些可惜,可惜的是赵鸿的身份不是嫡系,要赵鸿是嫡系宗室的话他之前都不用想着利用赵鸿,直接就选择扶持赵鸿了。
于谦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烛台上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赵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
茶是隔夜的,入口微苦,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于尚书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赵某记在心里。”
赵鸿放下茶盏,目光与于谦对视,“于尚书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某也不绕弯子了,于尚书的条件,请讲。”
于谦点了点头,他没有看赵鸿,而是将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京师九门防御图上。
德胜门的位置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注着几个小字,笔迹端正而有力,他的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
“殿下若是登基,于某只有一个条件,不要伤了太后与太子的性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太后对殿下有知遇之恩,从殿下入京第一天起,太后就在朝堂上护着殿下,升殿下的官,给殿下的兵权,替殿下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太子今年两岁,什么都不懂,他父亲做错了事,但与他无关,殿下若继大统,请给太子封王,待之如子侄,太后请奉为太皇太后,颐养天年。”
“这是于某唯一的条件!”
赵鸿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于尚书不说,赵某也会这么做,太后对赵某有恩,赵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太子是朱家的血脉,是大明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赵某若是连一个两岁的孩子都容不下,也不配坐那把椅子。”
于谦看着赵鸿的眼睛,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目光越过书案,落在靠在门框上的石亨身上。
石亨抱着胳膊,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靠在门框上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石总兵。”于谦的声音沙哑而平稳,“你的意思呢?”
石亨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子,朝赵鸿抱了抱拳:“末将没什么好说的,于尚书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末将再扭扭捏捏,反倒显得不懂事。”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末将只说一句,殿下打仗的本事,末将佩服。”
“德胜门外殿下带兵杀回来的时候,末将就在城门洞里看着,没有殿下,末将现在就是一堆碎肉。”
“不过末将也有个小小的条件,殿下登基之后,别把末将的文职削了,末将还想多带几年兵。”
赵鸿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书房里的气氛在石亨这句话之后稍微松快了几分,但于谦的表情依然凝重。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放在赵鸿面前,文书上用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墨迹尚新,显然是今天刚写的。
“这是于某草拟的登基诏书大纲。”
“保留太子名号,封为沂王,尊孙太后为太皇太后,移居仁寿宫,摄政王朱祁钰封为襄王,所有在京文武百官原职留任,不搞株连清算。”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点了点,“殿下若是同意,于某明日早朝便正式上表,请殿下即皇帝位。”
赵鸿低头看着那份文书,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目光在“不搞株连清算”六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于谦不愧是于谦,连这种事情都替他考虑到了。
朝堂更迭,最容易出现的就是新君清算旧臣,那些支持过朱祁钰的人会惶惶不可终日,那些支持太子的人也会担心被边缘化,到时候朝堂会动荡不安。
于谦用这六个字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新君登基,既往不咎,这也是也是他在用自己的名誉给赵鸿担保,安抚那些人。
“于尚书考虑周全,赵某无异议。”赵鸿将文书折好,放在书案一侧,“明日早朝,就按于尚书说的办。”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里的气氛比前一日更加凝重。
孙太后抱着朱见深坐在帘后,朱祁钰坐在帘侧,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于谦从文官班次中走了出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走到大殿中央,朝帘后的孙太后和朱祁钰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来,双手捧着一份奏表,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臣于谦,有本启奏。”
孙太后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指攥紧了怀中朱见深的衣角。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驾崩已逾三日,大行皇帝灵柩尚厝于偏殿,而社稷不可久悬。”
“臣于谦,会同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诸臣工,联名上表,请岷王赵鸿即皇帝位!”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奏表,双手捧过头顶。奏表上密密麻麻地签着几十个名字,有王直的,有石亨的,有刘聚的,有陈逵的,有孙安的,有李贤的,有都察院佥都御史的,有户部郎中的,有大理寺左寺丞的。
昨天那些站出来的人,今天全都在奏表上签了名,而一些昨天没有站出来的人,也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连胡濙的名字都在上面!
这位礼部尚书昨天还在劝于谦不要走险棋,今天已经把礼部筹备登基大典的流程都拟好了。
孙太后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她原本以为经过她和朱祁钰一晚上的努力联系各位大臣,能在今日与赵鸿这一方分庭抗礼,没想到赵鸿的势头比昨日更甚!
她霍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珠帘直直地射向殿中那个站在武将班次最前列的身影。
朱祁钰的手攥紧了龙椅扶手上的雕龙,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镇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们昨夜几乎彻夜未眠,派人分头联络了所有能联络的大臣,许诺、威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了一遍。
可即便如此,今天站在殿中的这些面孔,比昨天更多、更密、更让他们心寒!
“于尚书!”孙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不再像往日那般沉稳,而是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你昨日说要劝进岷王,哀家只当你是为国事忧心过度,一时失言,可今日你竟然连六部联名的奏表都准备好了,你这是在逼宫!”
于谦捧着奏表,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说话,王直从文官班次中走了出来,站到于谦身侧,朝帘后深深一揖。
“太后娘娘息怒,臣等并非逼宫,而是为大明社稷。”
“昨日朝会之后,兵部收到了两封急报,一封来自草原,一封来自安南,臣以为,太后娘娘和摄政王殿下应当听一听这两封急报的内容,再做决断。”
他从袖中取出两份军报,展开第一封,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草原急报:和硕部新王脱里脱罕已收拢瓦剌残部及漠南诸部,遣使至宣府,称愿与大明永结盟好,互市通商,但有一个条件!”
“盟约须由岷王殿下亲自签署,来使直言,草原各部此战只认岷王一人,若大明另立他主,前盟作废,草原铁骑随时可以再度南下。”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哗,几个本来还犹豫不决的中立官员听到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
瓦剌刚刚被打退,草原上的残兵败将还在长城外游荡,如果这时候和硕部翻了脸,京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王直没有停顿,展开第二封军报,声音又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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