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口。
妙高台。
晾了郑耀全和毛仁凤足足三个小时后,侍从长才示意将这两人放进会客室。
很明显,“晾”,就是他敲打二人的手段。
这一点毛仁凤和郑耀全也都明白,所以在被晾着的三个小时里,两人全程没有交流,坐下来纹丝不动的等待着,没有流露出一丁点的不耐烦。
对二人来说,这时候侍从长的“晾”,其实还是个好消息。
因为侍从长愿意敲打二人,说明心里还没有换将的打算。
而若是温和以待,这反而会让二人不安。
终于,现在“晾”完了!
二人跟着侍从进入到了会客室后,一齐向侍从长问好,随后各自请罪。
“现在都知道自己有罪了?”
侍从长见状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发飙:“早干什么去了?眼下党国危亡之际,你们作为特务机关的负责人,一直抱着小心思不放,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二人诚惶诚恐、垂首不语,任由侍从长发飙。
一番疾风骤雨之后,侍从长的气彻底消了:
“说吧,你们俩一道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郑耀全嘴巴蠕动了一下,却不得不放弃抢先开口的打算——之前在飞机上商量好了,二人面对侍从长讲述“急流勇退”计划的时候,要一人一段,但第一段必须是毛仁凤先说。
他有心不守规矩,抢先露脸,可最后终究是选择了退让。
“侍从长,是这么回事——这几日来,侍从府那边一直想要对保密局和二厅掺沙子……”
毛仁凤和郑耀全一唱一和的娓娓道来,随着他们的讲述,侍从长的目光明显亮了许多,就连看两人的眼神都柔和了起来。
等到二人将打算说完后,侍从长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俩这一次是伤心了,很好,很好!”
“就按照你们说的去做,放手去做!”
“经费……”
侍从长犹豫了一下后,道:“经费就不用等政府那边拨款了,我给你们批!”
侍从长是真的狠,他名义上下野了,可财权、军权和核心人事权却死死攥在手里不放。
之前他还打算让保密局、二厅以及党通局“闹饷”,给李代侍从长施压,但现在这两家的举动甚合他意,这经费就直接拨了!
毛仁凤和郑耀全大喜过望,他们这个计划最难的是经费——两人本打算接下来专职搞钱,没想到侍从长竟然会拨款。
太好了!
“对了,既然有暗中撤离,对小家伙的审查就到此为止吧——”侍从长转头对毛仁凤道:
“我或多或少听到了些北平的事,这一次怪不得小家伙。”
说着,他的目光刻意在郑耀全的身上停了停,意味很明显:
我不是瞎子、聋子,你干的好事我知道!
毛仁凤摆出一副犹豫的姿态,并未在第一时间应是。
侍从长皱眉:“怎么,你有意见?”
“属下不敢!”毛仁凤赶紧垂首:“只是……我觉得张副局长他有怨言。”
侍从长目光微凝:
“怨言?!”
他骨子里信奉一个道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对军方大员,他的包容度更高一些,可对于特务机构,他要求的是绝对的忠诚。
怨言这两个字,他最不能接受。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道理都不明白的话,要你何用?
背刺于我么?
毛仁凤却深知“歪嘴”的技巧,直接说张安平怎么滴怎么滴,这反而落了下乘,所以他面对侍从长的疑问,直接摆出了“甩锅术”:
“此事属下不适合转述,有搬弄是非之嫌。侍从长您可向庄侍从询问。”
郑耀全微微的瞥了眼毛仁凤,好你个毛仁凤,这一手当真是高明啊!
即便庄侍从真的有心袒护张安平,有你这番话摆着,他必然得掂量掂量了。
侍从长目光轻凝,突然笑道:“你倒是谨慎——这是个好习惯!”
毛仁凤暗松一口气,他权衡过利弊,构想过直接告状的结果,最后选择了用这种方式逼迫庄侍从来转述。
眼下看侍从长的反应,无疑是极其成功的。
侍从长也再不纠缠此事,转而对二人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了“指导”,这期间又肯定了一番两人,属于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常规操作。
就在他准备打发两人的时候,一名侍从进来汇报:
“侍从长,庄侍从带着李指挥、石指挥及一干军指挥候在外面了——保密局的张副局长也在其中。”
侍从说此话的时候,以极其微小的动作看了眼毛仁凤。
侍从之间是有争斗的,但他们都是所谓的天子近臣,争斗的烈度反而极低,而且他们也在刻意地维护着侍从这个小圈子的整体利益。
毛仁凤和郑耀全撇开庄侍从的“突袭”,引起了侍从们极度的反感。
他们一边电告庄侍从,一边又通过种种手段拖延时间,再加上侍从长刻意晾了两人三个小时,正好让庄侍从赶回来了。
而他这一眼,就是对毛仁凤的警告!
你一个搞特务的,想搞我们这些当侍从的?!
想得美!
“都来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侍从长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时他正好结束了对二人的“指导”,遂道:“送他们离开——顺便让维宏把李作彬他们带进来吧。”
侍从本欲带毛仁凤和郑耀全离开,可这时候侍从长却又喊住他:“等等!”
“让小家伙先在外面等着。”
“小家伙”这个称呼一出,毛仁凤和郑耀全就忍不住悄咪咪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浓浓的忌惮。
现在的张安平,跟“小家伙”三个字可扯不上任何关系了,可在这位的口中,张安平依然还是“小家伙”。
而这,也意味着毛仁凤之前的“歪嘴”,丁点作用没起。
两人压着心中的混杂着绝望的失望,跟随侍从离开,却浑然没有注意到侍从长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幽深异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毛仁凤和郑耀全忌惮的是什么。
而简简单单一个“小家伙”的称呼,就能像赶驴的鞭子一样,继续抽打着这两头笨驴。
……
毛仁凤和郑耀全被侍从带着离开,出去以后迎面撞到了正在候着的庄侍从等人。
二人像是无事人似的,跟庄侍从及李、石和一众军指挥、师长打招呼,庄侍从淡淡点头回应,但李、石二人则报以冷冽的目光。
毛仁凤和郑耀全像是没看到那些冷冽的目光,始终含笑——可笑容却在下一秒凝固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张安平。
一个加强憔悴版的张安平!
张安平用带着怒焰的目光直视着两人。
面对张安平忿怒、吃人的眼神,郑耀全心里突了又突——不是因为这眼神,而是被张安平的状态惊到了。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毛仁凤,用眼神询问:
你就是这么审查他的?你……你真狠!
毛仁凤则是僵在了当场,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他很了解侍从长的性子,自己的那番歪嘴,侍从长绝对会心生芥蒂——这一次或许不会明说,可芥蒂的种子肯定会在心中生根发芽。
可……
可你张安平不要这么离谱啊!
短短几天,你就给我消瘦了一圈——你这个状态,侍从长还有个屁的芥蒂!
他只会恨死我啊!
此时的毛仁凤,由始至终都没去想过另一个可能:
苦肉计!
他只觉得是下面的人加码执行了自己的命令。
可他的本意,真没想把张安平整成这样啊!
随着脚步声的离开,现场只剩下了他们三个特务头子,面对这份古怪的对峙,郑耀全这时候主动打破沉默,用一种质疑、惊讶和略带愤怒的口吻说:
“老毛,你过分了啊!”
“士可杀不可辱——你过分了!”
郑耀全心里差点快要笑死了,毛仁凤你可真狠啊,狠的巧、狠的妙啊!
眼下从侍从长对这小子的称呼中可以确定,侍从长这一次不会收拾这小子,而短短几天时间,张安平又被毛仁凤折腾成这个鸟样。
这谁能忍?
换谁,接下来都得跟仇人死磕!
妙啊!
天杀的毛仁凤,你在我身上玩命的割肉,吃饱了是不是?
接下来,我就看你们保密局狗咬狗!
这明晃晃的一刀,差点把毛仁凤捅的当场吐血。
恶狠狠的瞪了郑耀全一眼,毛仁凤心中十万个后悔——早知道我就不捞你了!
随后望向张安平,有心说一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可面对张安平吃人的目光,他知道再怎么解释都没用。
深呼吸一口气后,毛仁凤转身就走,不作任何停留。
他要赶紧把局本部撤走!
毛仁凤算是“仓惶溃逃”,但郑耀全可不打算就这么“停火”,看着毛仁凤如野狗一样的背影,郑耀全幽幽道:
“老毛,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摇摇头,他似是非常难以理解,随后在张安平喷火的眼神中,一步一步地离开。
张安平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味地让眼睛“冒火”,两人“跑路”后,他目光中的火焰也没熄灭,可心里却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这里的每个人,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党国忠臣,随便拎出来一个,含“忠”量都远超自己这个西贝货。
可是,不管含“忠”量多高,他们本质上都跟毛仁凤和郑耀全没任何区别!
李、石二人对自己是仗义,可仗义的两人,在离开北平的时候,把非嫡系的将领全撇下了!
至于毛仁凤和郑耀全,更不用说——边联合边相互狗咬,活脱脱一队欢喜冤家。
站在上帝视角俯瞰他们的行径,只觉得可笑、好笑!
……
会客室。
面对这些从北平“撤”出来的将领,侍从长好言安抚了一阵,再三肯定了他们的忠诚,并在现场拿出了多项任命。
其中李指挥被委任为第五兵团指挥,石指挥则被委任为淞沪防守司令——还兼了一个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副总司令的职务。
至于其他军指挥、师长,都得到了对应的实职。
这番操作让这群败军之将痛哭流涕,一个个发誓要为党国效死。
眼下的国民政府,累计丢了四百多万的军队,这里面包含了大量抗战时期攒出来的老底子和精锐,眼下国民党虽然尚有两百万大军,但严重缺乏各级军官,师、军一级的高级军官缺口极大。
侍从长这番行为,本质上其实是“将就”,谁让他缺兵少将呢?
但对这些败军之将而言,这确实是沉甸甸的信任,因此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收买人心结束后,侍从长安排人带这些将领下去休息,只留下了庄侍从。
跟庄侍从对话,侍从长就显得很随意:
“维宏呐,之前毛仁凤和郑耀全汇报了一件事——他们俩打算让保密局和二厅由明转暗,从南京撤离出去,你怎么看?”
庄侍从惊喜道:
“毛局长和郑次长这番决意甚妙!”
“我也觉得甚妙——不过,我明显能感觉到毛仁凤对小家伙的抵制,接下来怎么安排小家伙,我属实是有点难以决断呐。”
庄侍从脑海中警铃大作,侍从长跟他们这些侍从之间说话,确实是极随意的,可随意不代表每句话没有深意,他可不信侍从长在这种事上,就真的非要参考他这个侍从的主意。
更大的可能是侍从长在试探自己!
而他之所以这般试探,只有一个解释!
因此,庄侍从并未顺着侍从长的话提出建议,而是先禀告道:
“侍从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下。”
“哦?什么事?”
“张副局长在被审查期间,我见了一次,言语之中,我能感受到他的怨言——”
庄侍从斟酌着措辞:
“他对您,有怨言。”
“对我有怨言?”侍从长似是吃惊:“这小家伙不识好歹,他对我有怨言?”
庄侍从没有辩解,反而肯定道:“是。”
侍从长气得站起来,来回踱步,连骂三句娘希匹后,气呼呼道:
“是我太惯着他了!”
“春风早逝,每每思及我都心痛难耐!要不是看在春风的情分上,我岂能对他一次次纵容?”
“我这般纵容迁就,他竟然还对我有怨言?”
“荒唐!”
侍从长一巴掌拍在桌上。
庄侍从“吓得”俯首,可心里却异常淡定,当了这么久的侍从,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
侍从长有时候生气,其实并不气,而有时候不生气,反而说明他极其的生气。
眼下,就符合“并不气”这个状态。
侍从长这时候不知道从哪抽出了一份报纸拍在了桌上:“他亲手带出来的两个徒弟,全都投共了!”
“他带出来的学生,投共者众多!”
“就连他的心腹,都是想置他于死地的卧底!”
“这些事我都没有追究过!”
“结果他竟然对我还有怨言?”
“维宏,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庄维宏不语,他知道此时的侍从长,不需要自己做出任何的回答。
果不其然,气呼呼的骂骂咧咧了几句后,侍从长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下令说:
“让他给我滚进来!”
“我倒是要看看,他对我哪来的怨言!”
“他张安平,凭什么敢对我有怨言!”
庄维宏暗松一口气,自己赌对了!
庄侍从知道,在侍从长的眼中,人和人之间是有极大的差距的!
十三年前,侍从长第一次听到张安平这个名字,是在西安——那个堪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人,凭一腔赤子之心,就敢带着人闯入已是刀山火海的西安。
而随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侍从长再一次听到了张安平这个名字——这个年轻人,开着一辆布满了弹孔的车从上海跑到了南京,连夜示警,不仅救了侍从长一命,还揪出来了一个潜藏极深的鼹鼠。
抗战时期,带兵的都觉得自己手上的兵不够,可只有张安平,源源不断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连人带枪不断的输送回国统区。
更是在上海撤离期间,以背负污名、得罪洋人为代价,为侍从长送来了一明一暗两笔巨款。
军统改编,依然是这个年轻人,对着臃肿且庞大的军统挥下了整编的手术刀。
之后爆发的舆论风潮,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辩解过一句,却用行动在为侍从长背锅。
有的人用一次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如李、石等人,通过从北平的返回,证明了他们对党国的忠诚。
可有的人,却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持续不断的证明着自己的忠诚。
这么一个人,即便有怨言,侍从长真的会一棒子打死?
庄侍从赌的是侍从长不会。
而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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