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毛仁凤突然摆出的市侩,郑耀全的心反倒是塌实了下来。
因为毛仁凤若是没把握,他提什么条件都是白搭!
“毛局长,你想要什么?”
毛仁凤悠悠一笑后,慢吞吞地说起了自己的条件。
他每说一句话,郑耀全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而毛仁凤更是不客气,一口气说出了足足八个条件。
而郑耀全的脸,也如毛仁凤所预料的那样,乌漆嘛黑到了滴墨的程度。
毛仁凤有多狠?
二厅每月提供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跟保密局联合办案——二厅出钱、保密局出人的模式下,这叫联合办案?
这叫买路钱!
二厅和保密局进行业务骨干互换——保密局不出人手,二厅人员来保密局挂保密局的身份干活,这叫业务骨干?
这叫打白工!
涉及到团级以上军官通共之事,二厅跟保密局联合侦破——二厅提供线索、人力,由保密局负责指导、指挥!
这叫指导?
这叫抢功!
以上这些其实还不算太狠,最狠的还是编制——虽然现在特务机构都在扩编,但只有正儿八经的编制才能获得上面的经费,二厅要为保密局提供不少于五百个正式编制!
毛仁凤提出的条件,分明是一把带着血槽的杀猪刀,每一刀刺入二厅身上,都能给二厅造成源源不断的失血。
说完这些条件后,毛仁凤笑吟吟地看着郑耀全,一副你完全可以拒绝的姿势。
可郑耀全敢拒绝吗?能拒绝吗?
最关键的一点:他继续执掌二厅,这些条件才能生效、才能让他心疼,如果他不执掌二厅,这些条件,关他屁事!
“我答应!”
郑耀全咬牙切齿:“毛局长,希望你从断处生的棋,能对得起你开出的条件!”
“否则,这只不过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毛仁凤哈哈一笑,像是三伏天饮下了一大杯冰水似的,浑身上下舒爽的要命。
开疆扩土,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开疆扩土!
从二厅身上撕咬下这么多的肥肉,这实实在在的利益,足以让保密局上上下下,对他这个局长跪服!
张安平之所以能耐,不就是因为有个财神爷的招牌吗?
他毛仁凤,现在开疆扩土,手段可不比张安平差!
“毛某这断处逢生的棋,自然对得起郑次长的付出——”
毛仁凤信誓旦旦的说完后,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断处逢生棋”:
“郑次长,现今的南京局势,你我两家可谓是李代侍从长眼中的钉肉中刺!”
郑耀全皱眉,我让你说逢生棋,你跟我扯这没用的?
他耐着性子继续听着。
“如何在李代侍从长法理的驱策下自保,才是最要紧的事——急流勇退,郑次长意下如何?”
郑耀全阴沉着脸看着毛仁凤,你玩我?
毛仁凤这么说自然是故意“调戏”,见郑耀全如此,他才缓缓揭秘:
“侍从府能通过法理掺沙子、架空你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直接退出南京?”
“李代侍从长要保密局、要二厅,可以!”
“给他留一个空荡荡的架子,让他接收即可!保密局和二厅,除应付他的人手外,其余人手尽皆由明转暗,郑次长以为呢?”
郑耀全脸上的漆黑早已褪去,此时正投入全部心神思索着毛仁凤的方案。
这么做明面上无益于自保,可这只是明面上!
由明转暗,第一,可以直接杜绝李系的掌控,第二,则可以加强自身对二厅的掌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么做以后,侍从长就是想拿掉自己,也得权衡利弊!
当然,最核心的一点是这么做能大大的表忠心!
而侍从长,最看重的就是忠心。
【如此做,他就不会因为北平之事追责!】
郑耀全心中惊喜,棋从断处生,棋从断处生啊!
这一步棋,硬生生将自己的死棋给盘活了。
可在惊喜过后,他的心却在疯狂的滴血。
天杀的毛仁凤,竟然从二厅身上,攫取了如此之多的利益。
可恨!可恨!
他有心食言,可看着毛仁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食言的小心思立马散去。
当下的情况,他必须要以坐稳位置为先,如果食言,必然会被毛仁凤激烈反噬,到时候横生波折。
甚至还可能因小失大。
想到这,郑耀全脸上的悔意散去,他沉声道:
“毛局长,郑某……心服口服!”
“我们明天就去找庄侍从,到时候一道去溪口面见侍从长,如何?”
毛仁凤微微点头:“这是自然!”
……
机场。
夜晚的机场,静悄悄的。
一辆卡车晃动着车灯驶入了机场,卫兵在检查了证件后突然变色:
“郑长官好!”
卡车副驾驶上,一名身穿士官制服的老兵颇为威严地说:“带我去见你们负责人——不要声张!”
卫兵呆滞,心说怎么这么巧?
大人物怎么都突然成双的“偷袭”?
他唤来同伴:
“带他们去见王长官。”
同伴不知道车内之人的身份,疑惑道:
“嗯?刚才不是老齐带人去了吗?”
“别废话——让你去就去!”
卡车内一身士官打扮的郑耀全却生出不详预感,他凝声问:“怎么回事?刚刚难道也有人要见你们负责人?”
被喊来的卫兵心直口快:
“对啊,就在十分钟前,也是一辆卡车。”
郑耀全眼前一黑:
“毛!仁!凤!”
果不其然,在跑道上,郑耀全堵住了一架正在预热的飞机,而在他进入机舱后,一道熟悉的人影正一脸干笑的看着他。
“郑次长,真巧!”
毛仁凤!
那个跟他说好了明天找庄侍从一道飞溪口的毛仁凤!
郑耀全皮笑肉不笑,用同样的话语作为了回敬:
“毛局长,真巧呐!”
……
南京。
晨。
庄侍从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被手下叫醒的。
“庄主任,溪口来电——保密局局长毛仁凤和二厅郑次长联袂齐至溪口,正在等待侍从长召见。”
这个消息让庄侍从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是,毛仁凤和郑耀全怎么跑溪口了?
不是说他们不能去,而是他们要去也该跟着自己一道去——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合理,溪口的同僚才特意发来了电报。
搞什么飞机?
庄侍从先是疑惑,可随后骤然一惊。
尼玛,毛仁凤和郑耀全携手去溪口,不会是想坑自己吧?
因为自己对张安平照拂的态度过于明显?
庄侍从顿时紧张起来,他知道作为侍从,自己失去了本应该客观的立场是大忌讳,有些事不上称不值一提,可一上称就是千斤!
立刻回溪口?
庄侍从几乎失智,好在他终究是见多识广,关键时刻稳定了心神,再三思索后,决定从两方面入手。
第一,立刻联系李、石等指挥,跟这些从北平返回的大员组队做好回溪口的准备;
第二,提张安平!
他要将张安平一并带去溪口。
不管毛仁凤和郑耀全是不是跑溪口告状的,自己回溪口带上张安平,万无一失!
……
李、石等将领对于庄侍从的“邀请”自然不会有意见——他们从北平返回,最重要的就是面见侍从长,好给自己盖棺定论。
但在提张安平的时候,却遇到了点麻烦。
庄侍从去了三号据点,结果三号据点愣是不放人!
三号据点这边也不是不讲道理,他们的要求很简单:
庄侍从,您是大人物,我们呢就是一群蝼蚁,可中间隔着一个毛局座,没有毛局座的手令,您让我们怎么放人?
可庄侍从眼下又哪里等得及从毛仁凤手中搞手令?
这天杀的毛仁凤都要捅他的腚眼了,他来得及等?
于是,庄侍从又联系了李、石二位指挥,隐晦地请两人帮忙。
李、石二人不是政治小白,知道庄侍从是拿他们背锅,可庄侍从的人情还是极珍贵的,对方又是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二人在简单的商议后,就从南京卫戍司令部调了兵,直接杀向了三号据点。
……
三号据点。
张安平正看着情报轻笑。
毛仁凤和郑耀全在机场上演的这出戏,还真的是让人“惊喜”啊——不知道该说两人是“兄弟齐心”还是臭味相投!
着实是令人捧腹发笑啊!
将这份有趣的情报销毁后,张安平幽幽地看了眼桌上刺目的窝窝头,目光中满是促狭之色。
【给我放水的老庄,现在大概率是急疯了!】
【他来三号据点要带走我,肯定是想带着我去溪口“自证”——现在被三号据点顶回去了,以他的性子可不会罢手,估摸着得找老李和老石背锅……】
想到这,笑意在张安平脸上荡漾起来。
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发家绝技,可是……苦肉计呦!
接下来的大戏,有得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喧嚣的声音,听着轰轰的脚步声和机关枪拉动枪栓的声音,张安平立刻隐去脸上的笑意,随后抄起了桌上的窝窝头,猛啃了一口。
几分钟后,有士兵撞开了房门,随着士兵的涌入,李、石二位指挥和庄侍从三人,在“万众瞩目”中踏入了软禁张安平的屋子,然后,三人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到了什么?
赫赫有名的大特务张世豪、保密局的副局长张安平,此时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看上去就极坚硬的窝窝头啃着——不大的窝窝头只剩下了不到四分之一,而他捧着的双手上,还留有大量的碎屑……
至于张安平的状态,更是差得离谱,胡子拉碴之类的就不说了,光那消瘦的样子,就让三人的眼睛几欲喷火。
李、石二位指挥,上一次见张安平是六天前,在华北剿总的会议室里见的张安平——当时的张安平已经被傅华北软禁了接近一周,可也只是精神萎靡。
而现在呢?
竟消瘦至此!
短短六天啊!
庄侍从上一次见到张安平是五天前——那时候的张安平浑身都是怒火,但能那般发脾气,精神能差到哪去?
至于身形,更不可能消瘦至此。
面对突然进来的三人,张安平僵直了数秒后,才急忙将小半窝窝头紧握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导致手上的碎屑掉落,而他竟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接,只是接到一半才意识到了失态,又将手抽回。
这番窘境后,张安平反倒是坦然地笑了起来:
“哈哈,三位见笑了……”
石指挥只觉得鼻子发酸——他印象中的张安平,短短六天时间,竟然窘迫至此!
他跨步上前,但却被铁制的栅栏阻隔,他恼火地猛踹栅栏,却只有哐当哐当之声。
石指挥愤怒地咆哮:“开门!”
几名士兵这才上前,挥着铁锤砸开铁锁,石指挥不顾里面刺鼻的臭味钻入栅栏之内,仔细地打量着张安平的状态,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
《马说》中有一句话:
祇辱于奴隶人之手!
眼下的这一幕,完全就是这句话的现实版!
像张安平这样的人,杀他都可以,可为什么……如此羞辱!
此时张安平干巴巴的自嘲道:
“这些年一直在享福,一点苦都吃不了,拉了几天就成这鸟样了。”
只是吃了点苦么?
三人心中对特务本就有成见,张安平说拉了几天,但他们却本能的脑补了一个“事实”:
有人在张安平的窝窝头里动了手脚,故意让张安平拉肚子。
这样的小手段,甚至都不用下毒!
石指挥看着张安平还在藏着的窝窝头,眼睛发红地道:
“安平老弟,走!现在就走!”
说罢,他回头望向在那喘着粗气的李指挥:“喊大夫!”
“我说!喊大夫!”
他这是拿李指挥撒气呢。
之前石指挥就想探视张安平,但被李指挥阻止了,用李指挥的话说:
南京不比北平,安平身份特殊,我们明面上不宜和他有过多的深交。
可现在的李指挥后悔了——若是知道这几天张安平受的是这种罪,去特么的不宜深交!
“我没那么矫情——”张安平阻止,随后疑惑道:
“三位,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此时庄侍从已经从负面情绪中挣脱,面对张安平的疑问,他收敛情绪,平津道:
“张副局长,跟我们去溪口见侍从长!现在就去!”
石指挥怒瞪庄侍从一眼,不容置疑道:“先去医院!”
庄侍从摇摇头,重复道:“去溪口!现在就去!”
眼见石指挥要发飙,李指挥抢先开口:
“竟成兄!我们现在就去溪口——安平老弟,你先委屈一下,跟我们去一趟溪口!”
石指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张安平这幅状态,正适合去溪口卖惨!时机难得!
可他的第一反应是望向张安平,看张安平的决断。
张安平稍犹豫了一下后,道:
“好,我们先去溪口!”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