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号顶着破败的龙骨,在碧绿海面上拖出一条极其狂野的惨白浪迹,直奔东南方向那座被阴云笼罩的天目峰。
狂风撕扯着主桅杆上残存的帆布。
就在航程推进不到百里之际。
前方原本平滑如琉璃的海面骤然下陷,海水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开天巨斧硬生生向两侧劈开。
漫天翻滚的金色云霭中,一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紫金楼船悍然撞碎水雾,横亘在青木号的必经之路上。
楼船通体由神域特产的紫金神木打造,船身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盘龙图腾。每一片龙鳞都镶嵌着极品水系晶核,散发出的恐怖灵压直接将方圆十里的海风强行镇压。
这根本不是寻常战舰,而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紫金楼船并没有开启任何攻击阵法,仅仅是极其蛮横地停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山岳,切断了前往天目峰的所有水路。
管宁双目圆睁,左手瞬间握紧铁笔,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高高隆起,坤土灵力顺着脚底死死钉入甲板,扛住楼船散发出的排浪冲击。
嘴里毫不客气地爆出一句粗口,铁笔直指前方。
好大的排场,打不过就想靠这破木头疙瘩挡路,真当爷爷手里的笔是吃素的。
李延春眉头紧锁,双手笼在袖中,十指快出残影,残断的算筹疯狂碰撞。
空间阵盘在身前飞速成型,银色涟漪不断抵消着对面压迫而来的气场。
船体周围的空间被彻底锁死了。
李延春嗓音干涩,目光锐利如刀。
这楼船自带禁空领域,硬闯必然会被卷入空间乱流,对方来头极大。
风凌负手立于船首,衣袂不惊,面色平淡如一潭深水。
目光越过激荡的海浪,直视紫金楼船最高处的九层甲板。
那里站着一个人。
钟离氏嫡系长公子,钟离云。
钟离云一袭纯白锦袍,袖口与衣摆处用暗金丝线绣着代表钟离氏嫡系的古老云纹。长发用一顶紫金玉冠高高束起,面容俊美无俦,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淡漠。
双手随意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残破不堪的青木号。
没有立刻开口。
属于灵形境后期的庞大灵识如同无形的巨网,极其隐秘地扫过青木号上的每一个人,最终死死锁定在风凌身上。
试图看穿这个凭借灵苗境中期修为就撑爆验海台心镜的妖孽。
风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丹田内金绿色灵苗微微摇曳。
一股浩大中正的正气顺着灵台冲天而起,没有任何花哨的攻击性,却如同万钧铁锤,极其精准地砸在那张探查过来的灵识巨网上。
钟离云脑海中嗡的一声闷响,灵识仿佛触碰到了一团滚烫的烈阳,被瞬间烫得缩了回去。
负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握紧,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骇,随即被更深的戒备掩盖。
好霸道的底蕴。
钟离云压下翻滚的气血,脸上的淡漠瞬间化作一抹无懈可击的客套微笑,朗声开口。
声音夹杂着温和的灵力,清晰地传遍整片海域。
神域钟离氏嫡系钟离云,奉族内之命,特来迎接持盟约通行印的贵客。
贵客一路斩波劈浪,闯过三关,实乃万载未有之壮举。
这番话听起来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与横亘在航道中央的紫金楼船,却将真实意图暴露无遗。
风凌立于船头,根本不吃这套虚伪的做派,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是迎接,为何拦断去路。
这钟离氏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得很。
钟离云面不改色,笑容愈发温和。
贵客有所不知。
神域内海情况复杂,暗流涌动。贵客初来乍到,若无人引导,恐惊扰了周遭潜修的隐宗。
族内已在核心区外围的迎宾馆备下上等洞府。
还请贵客移步,先行洗去一身风尘,待族长出关,再行接见。
迎宾馆。
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风凌心如明镜,瞬间洞悉了对方的算盘。
这哪里是什么迎接,分明就是借着礼数的名义,行软禁之实。
如今神域局势诡谲,保守派与嫡系暗流涌动,开明派又抛出橄榄枝。
自己顶着一个人皇嫡脉的通天名头闯进来,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神域格局的超级炸弹。
钟离云既不愿彻底得罪持通行印的贵客,又不敢让自己这颗炸弹在神域核心区乱逛,接触各方势力。
将青木号困在远离天目峰与天枢主峰的迎宾馆,派重兵看守,无疑是最稳妥的缓兵之计。
管宁暴脾气瞬间压不住了,铁笔猛地砸出一团土黄光晕。
放你的狗屁。
咱们拿着通行印,想去哪就去哪。你弄个破船挡道,还想把咱们圈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真当老子是来要饭的。
风凌抬起右手,制止了管宁的暴走。
硬冲毫无意义。
对方既然摆出嫡系的仪仗,暗中必然埋伏着无数高手。青木号损伤严重,此刻翻脸只会给保守派留下围剿的借口。
既然长公子盛情难却。
风凌长衣甩动,双手背负,目光直视钟离云。
那就劳烦带路。
钟离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原本以为这个行事张狂、一言不合就拆阵法的中州莽夫会直接拔剑硬闯,自己连镇压的后续阵法都暗中扣在手里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地隐忍下来。
这份能屈能伸的城府,比那种纯粹的武夫可怕百倍。
钟离云抬手虚引。
请。
紫金楼船缓缓调转庞大的船头,压着水花在前方开路。
青木号灵能炉低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
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入一片浓雾弥漫的偏僻海域。
迎宾馆建在一座孤悬于核心区边缘的黑石岛屿上。
岛屿四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
刚一靠近,李延春手指翻转速度瞬间暴增,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压低声音极速汇报。
主公,这地方邪门。
水下埋着七十二道锁灵连环阵,天上飘着的云彩全是灵隐探查符文。
整座岛就是一个巨大的铁桶,连一只海鸟飞进飞出都会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风凌踩着残破的甲板,目光扫过岛上那些错落有致、却被重重阵光包裹的华贵楼阁。
冷笑一声。
铁桶也好,囚笼也罢。
既然进来了,总有掀翻的办法。
这地方虽然偏僻,却恰好避开了保守派最密集的眼线。钟离云想把我们按在这里当筹码,我们就顺势以静制动。
风凌转头看向姬凰与狐玲儿。
入岛之后,玲儿用玉珏探查周边水下灵脉,看看能不能找到与深海王庭沟通的缝隙。
姬凰抓紧时间恢复真火,这岛上的安生日子,过不了太久。
两人齐齐点头,各自散去准备。
青木号靠岸。
一队身披银甲的嫡系精锐迅速上前,名义上是服侍贵客,实则将所有进出通道彻底封死。
神域的暗流,随着这艘破木船的停泊,彻底沸腾。
与此同时。
神域东北。
钟离氏嫡系庞大奢华的族地深处。
钟离云端坐在宽大厚重的金丝楠木书案后,炉鼎内燃着凝神静气的极品檀香。
将这伙中州人安置妥当后,他便直接撕裂空间返回了书房。
眉宇间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疑虑。
那个名叫风凌的年轻人,实在太过诡异。
明明只有灵苗境的修为,却能在验海台打出上上判定,甚至连自己灵形境后期的神识试探都能硬生生震退。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对方身上那股浩大中正的气息。
那种气息,仿佛天生凌驾于万族之上,连钟离氏引以为傲的血脉都在其面前感到一丝本能的悸动。
书房角落的阴影处泛起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涟漪。
一名年迈的灰袍幕僚如同鬼魅般浮现,双手捧着一只贴着神元宗最高级别封条的黑色玉匣,恭敬地递到书案上。
公子,神元宗那边有回复了。
最底层封存的神策谱残卷,已经拓印完毕。
钟离云猛地直起身,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把抓过玉匣,指尖灵力吞吐,直接震碎了封条。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黯淡无光的玉简。
钟离云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探入玉简之中。
下一瞬。
书房内凝神静气的檀香仿佛彻底失去了作用。
钟离云呼吸骤然停滞。
那双永远保持着高贵与淡漠的眼眸,在刹那间瞪大到了极致,瞳孔剧烈收缩,犹如见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末日景象。
握着玉简的右手不可遏制地疯狂颤抖起来,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
常年维持的从容气度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这。
这怎么可能。
钟离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带翻了书案上的一摞卷宗,浑然不觉。
胸膛剧烈起伏,犹如拉动着破旧的风箱,死死盯着手中的玉简,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灰袍幕僚被长公子这反常的举动吓得连退半步,声音发颤。
公子。
残卷上,究竟写了什么。
钟离云上下牙齿打着寒战,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风氏。
初代人皇嫡系血脉之姓。
古圣战后族裔湮灭,万载未闻。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灰袍幕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地上,浑身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初代人皇嫡脉。
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分量,足以将整个神域现有的权力格局彻底砸成废墟。
那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下界天才。
那是万载前曾经带领五族镇压寰宇的至高统治者后裔。
难怪他能撑爆验海台的心镜。
难怪他能毫发无伤地接下星坠神箭。
在这种古老到极致的纯正血脉面前,神域现存的所有测试与神通,简直就像是蚍蜉撼树般可笑。
幕僚疯狂吞咽口水,嗓音嘶哑得变了调。
公子。
此人若真是风氏后裔,身负人皇灵神。
那他对神域来说,到底是敌。
还是友。
钟离云将玉简狠狠捏在掌心,强迫自己从极度的震骇中冷静下来。
大脑疯狂运转。
人皇一脉销声匿迹万年,如今突然带着五族通行印砸开神域大门,绝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结合之前天目峰上发生的那些诡异异象,一个极其大胆且疯狂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型。
钟离云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幕僚。
是敌是友,取决于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深吸一口气,钟离云下达了最核心的指令,语气森寒刺骨。
动用所有潜伏在天目峰的暗线。
去查。
他与小霁。
究竟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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