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把眼镜扶正,两只手插进裤袋,视线从叶辰脸上挪开。
沈国良从休息间拿出红丝绒包着的旧相册。
“老宅书房抽屉最底层翻出来的,你们看看。”
相纸已经泛黄,四个年轻人并肩站在旧越野车前。车况不佳,深绿色漆面旁是一片红褐戈壁,背景里没有校园树荫,只有荒地和晴空。
沈清远居中,手里握着老式金属车钥匙;孔莉莉、卜锐、管明分列两侧,几个人的神态各不相同。
这当然不是卜锐口中的“没出过远门”。
叶辰把照片递给何小满。
“照片和底片封存。挡风玻璃反光、车牌螺栓、时间水印,让技术科放大。”
右下角的日期是四月十七日,恰好对上死者锁骨下的IV·XVII。
孔莉莉望着物证袋,手指离开银链,攥住了自己的裙侧。卜锐低着头,鞋尖在地毯上挪了挪。
“回来头一个星期,他把门反锁,谁也不见。”沈国良说,“出国手续都办好了,临走前一天,他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周敏接过话。
“第一晚还有件怪事。半夜不睡,一个人蹲在院里水龙头下,拿毛巾擦那把生锈钥匙。后来又拿钢丝球刮,洗了一个钟头,水流一地,漆皮全花了。”
周敏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钥匙长度。
“那么点东西,有什么洗不掉的?我叫他,他也不抬头。”
孔莉莉清了清嗓子。
“毕业前出去散心很常见,清远本来就敏感,不想提,也没什么。”
管明朝功德牌匾一指,笑着搭话。
“咱们还是多看看沈医生这几年救了多少孩子吧,山区那些患儿的手术,一例例都是真的。”
管明把手引向牌匾,脸上重新挂起笑。
“大学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现在的凶杀能有多大关系?年轻人出去玩一趟,没必要翻来覆去地提。”
叶辰没接话,分别记下三人的原话,交给何小满。
“行动路线、回忆细节,各建一份核查表。第二轮分三个等候间问。”
管明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了动。
遗物陈列桌上,摆着省十佳青年医务工作者奖杯。水晶底座托着飞鸽,背面接缝里嵌着灰褐色砂粒。
叶辰俯身察看。颜色和粗细,都像案发地毯上的那些。
“整件封存,送理化室做无损检验。取样别刮坏基座刻字。”
奖杯旁摆着白菊,花瓣新鲜,花蕊边挂着水珠,包装用的黑色磨砂纸也没有折损。叶辰翻过附带的素色卡片,正反两面都空着,包装带上同样没有署名。
守侧门的管事被叫过来,擦着额上的细汗,指了指门外。
“半小时前,同城跑腿骑手送的,花放下就走了。连寄花人的姓氏都没登记,我们也没来得及问。”
叶辰记下平台和派送时间,合上本子。
出厅走到石柱边,高跟鞋声从身后追来。
“叶队长!”
孔莉莉攥着手包金属链,停在两米外,胸口起伏。
“沈伯伯年纪那么大,刚没了儿子,你们就在灵堂翻东西,逼问那些陈年旧事。叶队长,问案子就不能换个地方?有没有想过家属受不受得了?”
孔莉莉把手包链拉到身前,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出来。
手包链条绷成一条直线。
“清远这些年有多痛苦,你们知道吗?为了当年那点过去,他连前途和人生都搭进去了!”
话停在这里。
孔莉莉松开链条,朝花坛扫了一眼。
“我是说,他救人那么辛苦,年纪轻就遇到这种事,我只是替他不值。”
叶辰从内袋抽出合影翻拍图。
“你们不是断联,是约好了不提那趟旅行。”
风掀起照片一角。孔莉莉没再争,转身回了灵堂。
当天下午,奖杯和相册送进市局。
检验中心的无影灯下,技术员擦拭基座接缝,把棉签放进试管。
“防滑橡胶垫下面有油性液体附着,棉签提出来了。红外光谱检出长链烷烃,还有这一组添加剂峰。”
技术员把试管插进比色架,指给两人看。
“符合船用低速柴油机使用的汽油助燃剂特征,详细成分会附在报告里。”
何小满提笔:“所以奖杯上过船,或者沈清远去过码头?”
“先别写地点。”
叶辰按住记录册,把三个物证袋分开。
“油性残留、地毯粗砂、衣物纤维各自封装,分别检验。先找来源,别混样。”
技术员在封条上逐一盖章。何小满从冷藏盒取出两个扁平袋,摊在台面上。
“这两根分别来自死者指甲缝和衣领,长度二十厘米以上,毛囊都在。微量检验初步判断属于女性脱落毛发,后面的样本比对还要做。”
她把袋子朝灯下移开一点,让每一处标签都露出来。
红绳手链也取了出来。放大镜下,卡扣内侧露出手刻字母:LL。
“孔莉莉的名字缩写。”
叶辰看着起毛的编线。
“查她近一个月基站和乘车记录,重点核最近一周。毛发另做比对,手链单列,别先把人填进去。”
二号接待室,孔莉莉捧着纸杯坐在沙发边。水早凉了,她没有喝。
何小满进门,把装有红绳的袋子放到茶几上。
纸杯瘪下去,凉水溅上孔莉莉手背。
“孔女士,认得这条手链吗?”
何小满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圆珠笔停在速记本上方。杯里几滴凉水落到孔莉莉手背,她没有去碰手链,只盯着物证袋上的折光。
“不认识。”
她抽纸擦手,纸巾从杯边擦到手腕,始终没抬头看第二眼。
“商场、网店,到处都是这种情侣红绳,一搜一大把。难道看着跟我的一样,就一定是我买的?你们不能拿一条绳子硬往我身上扣吧。”
孔莉莉把湿纸巾揉进掌心,塞回口袋,挺起了腰。
门开了,叶辰带进两份清单,拉开她对面的折叠椅。
“三个月前,市中心商业广场,银饰定制店。用你的实名信用卡付的款,一次定制两条,卡扣刻LL。”
凭条摊在桌上,签字栏朝向孔莉莉。
“过去两周,你的私人号码和沈清远有四次深夜通话,最长二十八分钟。今天在灵堂,你说你们毕业就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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