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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向死而生篇 第210章 拔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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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天落了雨,细蒙蒙的。

    寨子里的石板路也洇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屋檐水一滴滴往下挂,不急不慢。

    小涛正站在自家堂屋门口,看着细雨发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是他老婆打来的,问什么时候来接。

    他说下午,那头问下午几点,他说忙完了就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之后出门帮寨子里一户人家送了两趟货,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在泥路上跑了一上午。

    中午回来煮了碗面对付后,直接抬脚去村里的棋牌室了。

    棋牌室在寨子东头,小涛到时三个牌友已经等着了,打的麻将,五块十块的底。

    今天下午小涛手气也烂得十分没边。

    抓什么不来什么,想碰的都碰不上,也就偶尔听一手好牌,但都让别人先自摸了。

    到四点多的时候,他面前那叠零钱已经薄得能数清张数了,输了两千多。

    这时他老婆的电话又来了。

    他不耐烦的接起来说:“快了快了,这边还有点事,完了就去。”

    而电话那头的嗓门非常大,显然他老婆也非常不耐烦了,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对面的嚷嚷,棋牌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涛子,你媳妇催你了,赶紧接去呗。”

    听着牌友的话,小涛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脸色一沉道:“我今儿个输了多少,你们看见没有?”

    “两千三了,你们赢了就想撵我走?天底下没这个道理,再来两圈!”

    他眼睛瞪着,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这副模样活脱脱的是一个输红了眼,正急着翻本的赌徒。

    当然,这些全都是他演的。

    不过此时,另外三个牌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不吱声了。

    赢钱的人自然最怕落个“赢了就跑”的名声,传出去也难听。

    更况且小涛今天手气这么背,谁都知道再打下去他只会输得更多,既然有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反正他们也已经劝过,就算事后村里人说他们不地道,他们也能有理由怼回去。

    此时三个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谁也没说话,牌局就接着打下去了

    差不多又打了快一个多小时,到五点了。

    他老婆中间又来催了四五回,电话也是一个接一个,最后那个他接起来,那头显然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了,声音大得另外三人都听得见。

    “你到底来不来啊,天都快黑了,孩子都饿哭了。”

    小涛这才又磨磨蹭蹭的把牌一推说:“行了行了,今天到这儿,改天再打。”

    这时牌友把账一算,小涛今天输了两千三。

    小涛在掏钱的时候脸上显示出肉疼之色,心里却在别的事上转,牌桌上坐了一下午,三个牌友,加上棋牌室老板,都看见他在这。

    五点之前他都没离开过,这局输得值,两千三,买一个下午的不在场证明,比找人说谎便宜多了。

    当然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意外,显得更加的合理。

    在出了棋牌室之后,他开上面包车往老婆娘家那个寨子赶。

    差不多有十公里山路,一路上七拐八绕的,路面虽然铺了水泥,但都比较狭窄,错车得找宽点的地方,而且都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坎的山路。

    这时雨已经停了,不过路还是湿的,他开了一个来小时,中间他老婆又打来电话催。

    这回他倒是没装了说:“快了,过了前面那个弯就到了。”

    他老婆娘家所在的那个寨子,是建在一座孤山顶上的平坝里,周围没连着别的大山。

    上下山的主要道路就只有两条,一条是往县城,一条则是往柳芽村寨子的方向,而且都是没通车的狭窄泥路。

    所以他和老婆约定的会合地点,是在山下一处平坝,这条乡道的尽头。

    山顶寨子的人出行,大多是去县城方向,往柳芽村这边的路,平时却很少有人走。

    也就往柳芽村方向,走亲戚的才从这边绕,而这阴雨天,这边走的人则更少,连个鬼影都难以见着。

    他在下车前,提前在车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周围有没有人,下车后又用肉眼看了两圈,最后确认四野无人。

    附近只有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缓坡边上,此时脚上鞋底也全都是黄泥。

    她老婆看见他来了,就开始数落起来:“说好的下午,这都几点了!你是不想过了是吧。”

    小涛今天也没像平时那样不耐烦,反倒笑了笑说:“接了个活耽搁了。”

    要知道,他平时在家是说一不二的,他老婆也就是嘴上抱怨两句,真见了他这态度,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他看着老婆鞋上的黄泥,指着不远处的水潭说:“鞋上泥太多,先去那边洗一下吧。”

    他手指的那处水潭,是以前采石场挖出来的坑,因为地势在山下,所以就形成了个水潭。

    水潭大概深十几米,而且还是那种,岸壁直上直下的类型,从岸边到水面连个过渡都没有,如果脚下踏空下去了,就很难爬上来了。

    附近的人都知道,而且已经淹死过好几个人了,平时谁也不来这里取水或洗衣服。

    他的老婆也没多想,看着鞋底确实脏,上车的话,会把车里也踩得稀脏。

    为了节约洗车钱,他老婆接过小涛递过来擦车的擦布,然后牵着孩子往水边走去,而小涛也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人在觉得安全的地方,是不会回头的,而他老婆这一路走过去,竟也没回过头。

    到达水塘边之后,他老婆小心翼翼的蹲下,先用擦布给孩子擦干净鞋。

    孩子安静的蹲在旁边,手里刚刚还捏着个塑料小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了。

    小涛继续慢慢往前凑,这时,他老婆忽然一回头,被吓了一跳说:“你过来干什么?不声不响的。”

    小涛语气淡然的说:“孩子玩具掉了,我过来捡一下。”

    小涛老婆闻言低头一看,果然,孩子刚才洗手的时候,已经把玩具掉地上了,于是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塞回孩子手里,白了小涛一眼道。

    “你站那么远,跑过来捡什么捡,我来捡。”

    说完,她又转过身,去给孩子洗另一只鞋,后脑勺对着小涛,全然毫无防备。

    小涛这时嘴角开始往上扯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就是等到你来捡咯。”

    然后,小涛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忽然伸手向前推了一把。

    这一推也没用多大劲,就是把两只手,往她后背上送了一下。

    于是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然后往前一栽,本来臂弯里还搂着孩子,她这往前一倒,孩子也被带得一起向前倒去。

    “扑通”一声,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砸进了水里,水花也被溅起老高,落下去之后。

    小涛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岩壁边上往下看。

    小涛老婆在水里拼命的扑腾,她不会游泳,衣服也湿透了开始往下坠,而她穿的还是那种厚一点的外套,现在吸了水,就跟绑了沙袋一样沉。

    她两只手在水里乱抓,抓到的全是水,嘴里呛着水喊“救命”,又喊了两声“小涛”,声音断断续续的。

    她其实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下去的,或者说此时,她脑子里也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想朝岸上的人伸出手去。

    而孩子此时也在水里,小家伙同样也不会游泳,两只手在水里,拍得水花四溅,脑袋也开始一会冒上来,一会又沉下去,呛得直咳嗽。

    孩子喊着“爸爸”,“爸爸,救我”一声接一声,头闷在水里又冒出来,每一声呼喊,都清楚地钻进岸上那个人的耳朵里。

    小涛站在岸边,也不尽是无动于衷,听着孩子喊的“爸爸”两个字,从水里一声声冒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揪了一下似的。

    这孩子他养了五年,从月子里换尿布到蹒跚学走路,一口一个爸爸的叫大。

    小涛清晰的记得,孩子叫他第一声“爸爸”时候,他初为人父,有种伟大的成就感,当时只觉得彼此之间,血脉相连。

    但是那份鉴定报告上,写的什么来着?排除生物学父亲。

    排除,这俩字一共他看了不下几十遍,每看一遍心都感觉跟针扎一样。

    虽然针扎归针扎,五年养出来的东西,说没就没了吗?

    五年了,不知叫了多少声爸爸,他现在觉得,这五年的份量,应该要比那份报告重。

    报告上虽然写了“排除”,但是这五年感情的积累是排除不掉的。

    五年的时间,就算养只阿猫阿狗,都有了羁绊和感情,更何况是个孩子?

    他有些后悔了。

    他忽然本能的蹲下,往前探出身子,把手伸出去,想要把孩子给捞上来。

    孩子这时也看见了他的手,两只小胳膊开始拼命往这边划,嘴里又喊了一声“爸爸救我”。

    小涛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离孩子还有一尺远,此时他想着:捞上来,先捞上来再说别的。

    然后忽然另一个念头猛的出来了,如猛兽一般,撕咬刚刚冒出的救人念头。

    捞上来之后呢?

    孩子今年已经五岁了,已经开始记事了,他妈妈怎么掉下去的,他刚才是看见了的。

    回家自己应该解释?说爸爸推的?小孩子也许能敷衍过去,但是他老婆呢?

    只要他老婆爬上来,不管孩子怎么样,她第一个要做的事,估计就是报警,把自己今天干的事,全都给说出来。

    故意杀人未遂,进去最少都是蹲个十年八年,等到自己出来后什么都没有了。

    就全完了。

    所以,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句话他以前就听人说过,当时就觉得是句大道理,但跟他没关系。

    这会儿他蹲在岸上,看着水里那两团越扑腾越弱的影子,才知道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有些路,当你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回头路已经没了,你再想找,找回来的那条路,已经不是原来那条了。

    这时孩子扑腾着又喊了一声“爸爸”,只不过因为已经呛了水,声音比刚才弱了许多,而声音中,还带上了哭腔。

    而他老婆则在水里,用自己缓缓下沉的身子,拼了命的把孩子往上托,全然不顾自己在往下沉了。

    她托一下孩子,就冒一下头,然后自己就呛一口水,尽管如此,但她还在托。

    人求生的本能是把自己往上拽,而她却在往下沉的时候,还把孩子往上送。

    这世上,大多数人在水里只顾自己扑腾,能把别人举过头顶的,少之又少。

    小涛则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也从半空中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开始掐进肉里。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听着水声从扑腾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偶尔一下,又从偶尔一下变成彻底没有了。

    最后水面上,只剩几圈散开的波纹,慢慢往外荡,荡到岸边,散了。

    人这一辈子,下某个决断,也许只要几秒钟,但是却需要用一生去偿还。

    小涛本以为这时候,他心里应该会舒坦些。

    毕竟穆弘欠他的,这根刺扎了他那么久,今天自己亲手,将这根刺拔出来了,账也连本带利一块儿清了。

    但是,这会他蹲在这里,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而又坠不到底。

    这感觉小涛说不上来,像是小时候他爸带他去赶集,他手里攥着两块钱,在拥挤的摊子前头挤来挤去,最后钱挤丢了。

    他当时无助的站在人堆里,哇哇哭着的,那种空。

    他忽然想起,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时,感受到的那个热烘烘的小身子。

    又想起有一回下雨天,孩子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说“爸爸你身上好暖和”。

    他现在才忽然意识到,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刚才还在水里喊他爸爸的那个小人儿,已经没了。

    不知什么时候,眼角忽然流出了泪水,他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报了仇,心里就会痛快,但结果是更空了。

    空的那个地方,原来是放孩子,而现在孩子没了,之后的恨意也没有了,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原来自己费了半天劲,想要拔出来的这根刺底下,还连着自己的一块肉。

    他在原地蹲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才站起来。

    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低头看了看地面,只见岩地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串泥脚印,从缓坡通到水边,那是他老婆牵着孩子走过去时留下的。

    而他自己的鞋底是干净的,这也是他提前就计划好的,不在现场留下自己的痕迹。

    但是现在看着那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往水边去,到水边就断了,他心里还是恍惚了一下。

    忽然有种错觉,这一大一小的脚印,不是刚踩的,而像是早就备好了,就等他来把人送进去。

    他说不清这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只知道往后,这两串脚印会一直留在他心里了。

    他又把眼睛闭上,站了十几秒,此时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石头缝里的凉意,刮在脸上。

    他仿佛又听见了,孩子刚才的那声“爸爸救我”。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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