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礼拜六下午。贺铮刚把绿皮大解放倒进车库停稳,拎着一把沾满黑机油的铁扳手从踏板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去水房冲把脸,眼角余光就扫见后院墙根底下杵着两道熟悉的人影。
陈国栋和方兰今天没让警卫员把吉普车开进胡同,老两口穿得格外低调,一身灰蓝旧中山装,手里头也没拎那些扎眼的大网兜,只由方兰挎着个布兜,并排站在水房旁边的老槐树荫底下。
听见大货车熄火的轰鸣声停了,老两口同时往车库这边张望过来,脚底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可一瞧见贺铮手里拎着冷硬的铁家伙,两人又硬生生刹住步子,站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局促地搓着手。
贺铮把铁扳手往车门边的工具箱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抓过一块脏棉纱,慢条斯理地擦着掌心里的黑油污,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你们怎么又来了?”
贺铮停在两人三步开外的地方,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方兰被他这冷冰冰的问话弄得手指头一紧,下意识把臂弯里的布兜往身后藏了藏,布兜带子都快被她绞成了麻花。
她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大儿子,又飞快地垂下眼皮,拿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丈夫。
陈国栋清了清嗓子,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拿到前头交握着,往日里在部队训话时的洪亮大嗓门压低了大半,连带着笔挺的腰杆子都比平时弯了两分。
“那个,贺铮啊,今儿礼拜六,我寻思着你跑完短途该歇班了,就跟你,跟方同志顺道溜达过来瞧瞧。”
陈国栋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小心翼翼地觑着贺铮的脸色,见他没有掉头就走的意思,这才硬着头皮把在肚子里盘算了好几宿的话倒了出来。
“上回在宿舍门口,我和方同志走得急,也没顾上跟屋里那位小同志打个照面,实在有些失礼。”
“明天礼拜天你不跑车,家里头正好备了点家常便饭,你能不能带着那姑娘,上家里头吃顿热乎饭?”
贺铮眉峰动了一下,冷硬的下颌线绷紧:“我上回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那个必要。”
“你别多想,我们绝没有逼你认祖归宗的意思!”
见他张嘴就要拒人千里之外,方兰急得往前迈了一小步,仰着头,秋风把她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吹得乱晃,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发颤与讨好。
“咱们不提以前那些糟心事,也不摆什么认亲的排场,更不要你改口叫人!你就当咱们是刚认识的普通街坊,或者把我和老陈当成老长辈,带着对象上门认个门、走动走动,吃顿便饭就成!”
方兰眼圈红了一圈,声音越说越低:“就算……就算是路上认识的老街坊,请吃顿热乎饭,你说行不?我们不求别的,就想看你吃口家里的热乎菜……”
陈国栋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底熬出来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对,就是顿普通家常饭!你要是觉得家里头人多眼杂看着心烦,明天我就把家里闲杂人等全撵出去,屋里头就留咱们几个。吃完饭我派车把你们送回来,绝不耽误你们年轻人的工夫!”
老两口一唱一和,把姿态放到了泥土里头,眼巴巴地瞅着眼前的青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贺铮低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不过才隔了一个礼拜没见,两人的鬓角竟都白了一小片,这会儿缩在货运站满是煤灰的墙角根底下,拘谨得跟做错事的小学生没两样。
他把擦手用的脏棉纱塞进工装裤兜里,转身就往水房走:“我明天有事,没空。”
方兰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上前拦着。
她默默从旧布兜里摸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蛤蜊油,弯下腰,轻轻搁在旁边斑驳的水泥窗台上,拉了拉陈国栋的袖子,声音哑得厉害:“老陈,咱们走吧,孩子忙……”
老两口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货运站大铁门外头挪。
贺铮刚走到水房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泥窗台上那盒孤零零的蛤蜊油,又看了看那两道有些佝偻的背影,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站住。”
前头的老两口像是被按了定身符似的,猛地僵在原地,猛回头看向他。
贺铮避开方兰那双泛红的眼睛,偏过头看向水房斑驳的红砖墙,冷硬的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紧:“明天晌午的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松动了半分:“我得先问问我对象的意思。她要是乐意动弹,明儿晌午我们自己骑车过去,她要是嫌烦不想去……你们往后也别再往货运站跑了,省得惹人闲话。”
这话一出,原本心灰意冷的老两口同时愣住了。紧接着,方兰的眼泪珠子差点当场掉下来,捂着嘴连声应好。
“成,成!听那姑娘的,全听那姑娘的!”
方兰生怕多待一秒这小子又改了主意,拽着陈国栋就往后退:“那你快去洗漱,我们现在就回!明天晌午我们在家里头把饭菜热在锅里等着,来不来你们都自在!”
看着老两口脚步匆匆走出货运站大铁门的背影,贺铮站在原地盯了两秒,这才走回窗台边,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抄起那盒蛤蜊油,揣进工装怀里去水房洗手。
拾掇利索换了身干净衣裳,贺铮跨上二八大杠,一路踩着脚蹬子直奔首都医科大,把刚下课的钟泠从学校接到了货运站的单身宿舍。
贺铮把刚才陈国栋和方兰来货运站请吃饭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
“我已经拿话挡回去了,说明天去不去全看你的意思。”
贺铮伸出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细腻的手腕,往自己跟前带了半寸。
他抬头看着她,粗糙的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背,嗓音压得低低的:“你要是觉得去大院里头拘束,或者懒得应付他们,咱们明天就去郊外逛公园,不用理会他们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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