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开头难嘛,这要是太顺利太简单,哪里还轮得到咱们来发家致富。”林初一笑眯眯地宽慰他。
朱子阳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即扭头唤了一句:“司墨。”
司墨转身出去,片刻的工夫又进来,手里多了一只木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躺着几十枚方方正正的木字块,旁边还有一沓带墨痕的纸。
他将东西放下,便又安安静静立回一旁。
林初一瞧不明白朱掌柜的意思,一面随手拈起几块沾了墨的木块,一面疑惑地问:“这是?”
“这些是这几日刻出来、看着能用的字。这些纸,便是拿这些字印出来的。你先看纸,想必就能看出毛病在哪儿了。”朱子阳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
林初一虽然满腹疑惑,还是伸手揭了几张纸在手中,这一看,她无需认字,因为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认不出纸上画的是什么。
落在纸上的大多是一团团晕开的墨疙瘩,只有零星几个字留下了一截偏旁、一道笔画,还都是极简单的部件。
她一张接一张翻过去,情形虽略有改善,可翻到最后,依旧全是废纸。
陆修文也在一旁看。
果如朱掌柜所说,不必他多言,问题一眼便能看出来。
一张纸上,竟连一个完整的印字都寻不见,这又如何能把上百个字清清楚楚地印上去?且要字字分明,无一模糊?
“这……”陆修文看出了症结所在,却一时也想不出法子。
朱子阳像是看出他心里的疑问,径直道:“我试过不同方式,都在这里了,改良并不大。”
林初一看着纸上的墨团,伸手从托盘上抓了一把木块,一个一个细看上面的刻字,以及字块四周残留的墨痕。
好一会后。
她头也没抬,忽然问:“朱掌柜,你自己尝试印刷时,不会是直接用砚台里的墨,涂在这些字上面的吧?”她说到‘字上面’时,手心正托着几块木字,抬眸望向对方。
“正是。”朱子阳承认得干脆,见她又要开口,他急忙再次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砚台里的墨太稀,这才晕成一片?”
见他已想明白了这一层,林初一轻轻点头。
接着她便听对方说:“开始我也的确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连着印了好几几张纸后,才发觉墨太稀。后来我特意把墨研得厚些,仍旧不成。”
林初一沉默了片刻,直言说:“我没见过多少世面,可在我瞧来,印书用的墨,和写字用的墨,定然不是一回事。我上回好像提过一嘴,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刻字要巧手的木匠,那调墨印字,自然也离不得行家。既如此,怎的不去请他们?我记得你说过,你有认识这方面的人。”
朱子阳无奈,他的确是有认识这方面的人,可惜对方在京城。
而且,他在县里其他人那里碰壁后,觉得此事更难了。
朱子阳苦笑,“想着是容易的,真走到那步方知难。这段日子我寻了两户人家,都是有祖传雕版手艺的,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不在印刷书籍。可他们宁愿守着毫无用处的雕版,都不愿意带着他们的手艺帮我们调墨。”
“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手里攥着发裂的雕版和起不到用处的调墨,又不去县衙那边备案,私下活也接不到,为何不肯来我这里上工?”
林初一心里嘀咕:莫不是你给人家开的工钱太低了?
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种说法叫: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一顿不行就两顿!!
念头还没转完,就听朱子阳又道:“如今我已修书托人送京、送去别处的朋友帮着打听。不过我想,这事怕也不易。我手头是不缺银子使,可这样硬砸下去,有再厚的家底都不够我折腾。若真那样,话本就算卖得再红火,也填不满这赔进去的本。你可有什么法子?”
林初一当即把胸脯一拍:“这事交给我,我来想办法解决。”
她这话音一落,屋里三个男人齐齐瞪大了眼。
“你来想办法?”朱子阳头一个就质疑她的本事。
司墨不敢作声,可那双瞪得比牛眼还大的眼睛,早已把心里的不服气出卖了个干净。
陆修文起初也是愕然,可那点惊讶转眼便化成了底气。他对印书一窍不通,却仍毅然开口:“我帮你一道。”
不管初一要做什么、要碰到多大的困难,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给予帮助。
林初一闻言,笑着冲他点点头。
“你当真有法子?”朱子阳显然不信。
林初一虽然在摇头,脸上那股子斗志和积极劲头半点不减,“我眼下没法子。可法子都是人琢磨出来的,我回去多想几遍,多试几回,总能寻到门路。”
朱子阳真不知她一个乡野丫头,哪里来的底气。但他选择上她这条贼船,便没有中途下船的道理。
当即摆出大股东的姿态:“你需要什么?纸、墨,等会儿尽可从铺子里拿走些。”
“不必了,这些家里眼下都有。再说我既占了三成红利,自然该竭尽所能来克服眼下第一道难关。”她表现出一个小股东的自我觉悟。
“好,只盼你能快些。不然雕刻再多的字也是无用。”朱子阳说道。
林初一点头,手上随意摆弄着自己刚才抓在跟前的木字块,起初她并未在意,把玩着,把玩着发现了问题。
她把几块木块并排拢到桌面上,屁股离了椅子,半蹲下身,目光在那些木头块上逐一抹过,当即看出了问题。
“朱掌柜,这些木块字高度不一,是因为这些刚雕刻出来,还没来得及统一尺寸?”
朱子阳此前显然没留意过这处,闻言也抓了几块字,摊在自己面前,蹲下身平着眼看过去。
一看之下,木字块之间果然有高有低,差得虽浅,凑在一处平看便能看出来。
“前天我心里全在印字上,还真漏了这茬。”朱子阳承认自己没发现。
林初一索性问起那三个匠人的活计是怎么分派的。
“他们大都识字。我便把字和木板分给各人,让他们照着我的大致要求,自个儿去刻。”
林初一听完,抬眼望着朱掌柜,那目光里充满了一言难尽,随即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记差评,掏心掏肺地说:“朱掌柜,朱老板,这事真不是这么分派的。”
朱子阳不解:“此话怎讲?”
一旁的司墨不敢吱声,但心里非常不服林娘子这般说自家少爷。
跟着,林初一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末了道:“我有认识的木匠,回头找他谈谈,请他照咱们要的尺寸先把木块裁出来,问问要多少工钱。如此一来,你请的那三位刻字匠只管刻字,这才叫术业有专攻。那三位手艺自然是有的,断木也断得,可什么都让他们一肩挑,刻起字来就慢得厉害。付着那么高的工钱,却让他们去刨木花,实在糟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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