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县城外的军营,烟火从拂晓便升起来。
攻破怀县已经过去数日。
大战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尽,泥土里还浸着干涸的暗红。
大军要返回关中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三万义从军的大小棚帐。
大军确定,要拔营返回关中。
早先还只是流言,如今已经是袁将军亲口下达的命令,再没有半分怀疑。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道更揪人心的军令。
袁野要在义从军之中遴选辅兵。
这不是去修工事、运粮草随便凑数的杂役,是可以归入将军麾下,名正言顺留在军中的辅兵。
八百多名从修武、怀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敢死营老兵,名字早早已经勾录在册,板上钉钉,谁也争不走这份位置。
除此之外,凡怀县一战斩获过敌首的伍长、什长,也享有优先入选的资格,直接占去辅兵的缺额。
三千个名额摆在那里,先被有功的基层军官啃去一大块,剩下来寥寥的空缺,要由成千上万普通义从军士卒去抢夺。
没能选上的人,便要随同那十万流民一同向西迁徙,要去服官府的重劳役,或是打散分派到关中各处屯田。
他们大多不知郿坞究竟是何物,可人人都晓得朝廷征发的劳役有多酷苦。
千里赶路,日夜做工,饥寒交迫,累死、病倒的不计其数,十去常折五六,这是百姓耳听目见的现实。
前路是祸是福,没有人说得准。
消息传开,整个义从军大营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灶棚之间,到处都是低声的议论。
士卒捧着陶碗,饭食扒在嘴边,却很少有人真正下咽。
先前战后难得的松弛不见踪影,人人眉头紧锁,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盘算自己能不能够抓住那一线机会。
有人摩挲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叹息攻城时自己冲得不够靠前。
有人羡慕地望向那些已经定了名分的伍长,眼底满是渴慕。
也有人四处打探,打听遴选究竟要凭什么定取舍,是比体魄,还是要寻人为自己作保。
营中一处简陋的随军帐棚里,柴火烧得噼啪轻响。
赵大垂头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劈柴,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戳着地面。
怀县攻城,他确确实实冲上过城头,身上添了好几道刀剑划出来的皮肉伤,却始终没能砍下一颗可以记功的首级。
他既不是敢死营的老兵,也没有当上伍长什长,他是那数万普通士卒之中的一个,只能去抢那所剩无几的辅兵位置。
妻子翠娘蹲在一旁收拾粗麻布行囊,手指攥得紧紧的,脸上满是忧色。
方才在外已经听够了旁人的闲谈,此刻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惶急。
“大军要回关中的事,是真的。选辅兵的号令,也传遍各棚了。”
翠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止不住的焦虑,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帐外往来奔走的兵卒。
“敢死营的人,还有那些斩了人头的伍长什长,都已经定好了。可我们家呢?赵大,你好好想一想,若是这一回没有被选上,我们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就要被驱向西边服劳役,或是被打发去屯田。你也听过乡里的旧事,一旦摊上重劳役,赶路吃苦,没日没夜出力,多少男人就那样活活熬死在外头。我们一家子,难道就要落到那般地步?”
赵大被问得闷住,说不出一句话。
帐外传来隔壁棚帐的说笑声,那是刘雍的家。
刘雍怀县一战斩得首级,辅兵的名额稳稳拿到手,一家人不用再担惊受怕,笑语声声传过来,落在耳中,格外刺人。
赵大把手里的木柴狠狠丢在地上。
“我知道。”他嗓音干涩:
“可能不能选上,哪里由得我说了算。”
营外的喧哗还在继续,无数和赵大、翠娘一样的家庭,都被困在同一份忐忑之中。
留在袁野帐下当兵,有饭食,有军伍庇护,是看得见的活路。
一旦落选,便要去扛那九死一生的劳役。
三万义从军,人人都在为那一点点机会,悬着一颗心。
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旌旗肃立。
袁野的命令一道道传出来,王季已经领受差事,将要主持这一场遴选。
孙敬带领文吏,准备好厚厚的簿册,只待登记那些有幸留下来的名字。
……
校场内。
土黄色的夯土地面被无数脚掌踩得结实,以此作为起点,一条考核路线定了下来。
校场大门出发,绕城奔跑,循环往复。
王季带着一批敢死营的士卒分散布防在城外道路沿途,防止有人抄近路、半路脱逃;
孙敬手下的文吏抱着简牍木笔,守在校场出入口登记核验。
消息传至各棚:没有首级、没有伍长什长身份的普通义从军,全都要到校场集合受考。
不比武艺搏杀,不比刀枪对阵,只考体能。
袁野站在校场北面的土台之上,身披甲胄,目光扫过场下密密麻麻的青壮。
行军转战,长途奔袭,筑营攻坚,样样都要靠身子骨撑住。
刀术、枪法可以日后操练,战阵胆识可以慢慢打磨,唯独体魄是根基。
跑不动路的兵,即便悍勇,遇上长途行军也只会成为拖累。
没有花巧的规矩,号令简单粗暴。
由校场出发,沿着怀县外城城墙绕城奔跑,一圈接一圈反复跑。
跑不动、摔倒、脱离路线,便是淘汰。
能撑到最后的一批人,补入那余下的辅兵缺额。
号角一声吹响。
数千名要争名额的义从军,一齐迈开脚步,涌出校场大门,顺着城墙外侧的土路狂奔起来。
他们已经经过初选,最后剩下近五千人。
尘土被千百双脚扬起来,灰蒙蒙笼罩住城外半圈郊野。
起初人声喧嚷,脚步咚咚踏在地面,人人都在拼命。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圈一圈绕城奔跑,跑的不是步,是一家人的性命。
跑赢,便能留在将军帐下吃军粮,
跑输,便要西行去服生死未卜的重劳役。
不少人一开始便拼尽了全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水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滴。
赵大挤在人流之中,牙关死死咬着。
翠娘和儿子惶恐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
他不能被淘汰,一旦出局,他就要去服劳役,和她们分离。
这次分别,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身上攻城留下的旧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疼,火辣辣地灼烧皮肉,他全然不顾,只顾摆动双臂,一步一步往前捱。
一圈,又一圈。
怀县高大的城墙就在身侧。
没过多久,便有人撑不住了。
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如同灌了铅,踉跄着离开大路,歪倒在尘土里,大口呕吐。
沿路值守的敢死营士卒便将他们扶到道旁,这便是被筛下去的人,眼神空洞,满是绝望。
越往后,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体力早已耗尽,神智都开始发昏,依旧不肯退出考核,踉跄地挪着步子。
哪怕脚下一跤栽倒,也要手脚并用,顺着路边往前方爬,生怕就此丢掉那一线生机。
道边已经抬走数十人,体力透支,活活跑死在绕城的土路上。
围栏之外的家属望见,失声痛哭,可考核不会因此停下。
尘土飞扬,喧嚣渐渐褪去,还在坚持奔跑的人越来越稀少。
赵大的呼吸早已乱作一团,肺腑像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吸气都刺痛喉咙。
耳中轰轰作响,沿途士卒的呵斥、文吏的喊话,全都隔了一层厚厚的闷响,听不真切。
他视线发虚,眼前人影重重叠叠,心底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
不能停!
只要还能挪步子,就绝不能停下。
又熬了许久,跑回校场这一处起点。
守在出口的文吏对照簿册清点残存人数,余下辅兵缺额已经凑齐。
一名小吏快步上前,对着尚且还在跑动的残存士卒高声呼喊:
“可以停下!尔等合格!停下吧!”
喊声传到赵大耳边,只剩一团嗡嗡的闷鸣。
耳膜发胀,外界的声响几乎隔绝在外。
他全然没有听见停止的号令,身体凭着残存的本能,还想继续跑出校场,再去绕下一圈城墙,身子摇摇晃晃,机械地迈动双腿。
那小吏见他毫无反应,连忙招呼两名敢死营兵士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死架住赵大的胳膊,用力往下按。
赵大浑身肌肉绷得僵硬,下意识还想挣扎着往前迈步,最终被硬生生摁倒在校场的夯土之上。
重重摔落的瞬间,窒息般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黄土糊满整张脸庞。
许久之后,耳中的闷响才缓缓消散,周遭的人声一点点钻回耳朵。
他活下来了。
他选上辅兵了。
校场外围的家属堆里,翠娘远远看见他被人强行按倒,心口猛地一揪,片刻之后才恍然明白结果,死死捂住嘴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淌落。
土台之上,袁野望着校场内外横七竖八躺倒的士卒,面色沉静。
王季快步走上土台边缘,大声向他禀报:
“将军,这一轮绕城体能遴选,名额已满。有数十人力竭身死,其余淘汰下来的义从军,已经集中等候整编。”
袁野点点头,平静地说:“力竭身死者,按战死者抚恤。”
“唯。”王季拱手道。
话音未落,远方地平线上滚滚烟尘翻卷而起。
一骑斥候快马冲破尘土,奔至校场之外,翻身滚落下马鞍,高声禀报。
“报——牛辅所领六千西凉铁骑,距怀县大营不足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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