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动一下。”
沈南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萧夜寒耳中。
萧夜寒低头看着她。
玄冰密室里的寒气已经散尽大半,地上铜盆被毒血腐得坑坑洼洼,碎裂的铁链横在寒玉床边,血腥气、药气和冰莲残香混成一团。沈南乔趴在他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颈侧青紫触目惊心,腕间那道咬痕更是深可见骨,血虽止住了,皮肉却翻着,叫人看一眼便心口发紧。
萧夜寒的手落在她腕上,指尖发抖。
那是他咬的。
失控时,他像一头认不得人的兽,掐了她的喉,饮了她的血,险些将她折在这间密室里。
可她醒来第一句,不是喊疼,不是怪他,而是让他再动一下。
萧夜寒喉结滚动,胸口像被什么狠狠碾过:“南乔……”
“少废话。”沈南乔撑着他的手臂坐起,另一只手在针囊里摸索,“左腿。”
她的手指冷得不像活人,偏偏眼神清醒得可怕。
萧夜寒垂下眼,依言去使力。
五年没有听从过他的腿,此刻像被厚重冰层压着。那一点细微知觉从膝下传来,钝钝的,麻麻的,像一缕火星落进枯井,微弱,却真切。
他的小腿肌肉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沈南乔眼底亮了亮,随即又压下去:“右腿。”
萧夜寒闭了闭眼,额角渗出冷汗。
右腿更沉,像被千万根铁钉钉在骨头里。他强迫自己聚力,膝下筋脉狠狠一跳,足尖竟也随之颤了一瞬。
那一下极轻。
若非沈南乔的手正按在他膝侧,几乎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一下,让她绷了三日三夜的肩背终于松了半分。
“好。”她低声道,“能动,说明经脉已经接上。”
萧夜寒看着她唇边未干的血,眸色沉得吓人:“你先治你的伤。”
“死不了。”
“沈南乔。”
他声音冷下去,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沈南乔抬眼看他:“王爷现在有力气凶我了?”
萧夜寒一噎。
她却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指尖捻起一根银针,毫不客气地按住他膝下大穴。
“忍着。”
话落,银针直刺而入。
萧夜寒闷哼一声,手掌骤然扣紧寒玉床边缘。
痛。
不是毒发时那种撕心裂肺、神智尽毁的痛,也不是旧伤处日复一日的麻木酸胀。
这是从膝骨深处猛然炸开的锐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锥钻入骨缝,再顺着筋脉一路挑开封死五年的枷锁。
冷汗瞬间从他额角滚落。
沈南乔盯着针尾微颤的幅度,手指压上他膝侧:“疼到哪里?”
萧夜寒喉间发紧:“膝下三寸。”
“足底呢?”
“还没有。”
沈南乔又取出第二根针,落在承山穴。
银针入肉的一瞬,萧夜寒脊背狠狠一僵,呼吸骤乱,连眼尾都泛起猩红。
这一次,痛意顺着小腿往下冲,像被封死的河道忽然决堤,滚烫、尖锐、蛮横地冲向足踝。
他死死咬住牙,唇角被咬出血。
沈南乔指腹按住他足背,声音低哑:“有感觉吗?”
萧夜寒没有立刻回答。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许久,他眼底的血丝一点点蔓开,声音低得发颤:“有。”
沈南乔手指一顿。
“哪里?”
“足背。”萧夜寒闭上眼,像是怕这一切只是梦,“再往下……足底也疼。”
疼。
这个字从他口中出来,竟让他眼眶猝然红了。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双腿从鲜血淋漓到毫无知觉,看着太医跪了一地说无能为力,看着朝中那些人从敬畏变成忌惮,又从忌惮里生出试探和轻慢。
他曾在北境万军之中冲阵,也曾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
可那场毒,让他连站起来拔刀都成了奢望。
从前旁人说疼,他觉得无用。
如今这钻心的疼痛,却像把他从漫长死水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南乔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出声安慰,只把最后一根银针扎入他右膝下方。
萧夜寒额上青筋暴起,指骨深深陷进寒玉床裂痕里。
沈南乔指尖按在他脉门,半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毒根断了。”
萧夜寒猛地睁眼。
沈南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最深的那截毒已经逼出足底,心脉保住了,腿部经脉也接上了。剩下的毒只是残余,需用药浴慢慢拔。每日两个时辰,连泡一个月,再辅以行针和复健。”
她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眼神仍旧锋利:“一个月后,你能重新站起来。”
萧夜寒看着她,像没听清。
沈南乔皱眉:“我说,一个月后”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已被萧夜寒扣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极紧,却又在碰到她伤口时猛地收了力,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怕轻了留不住,重了又会碎。
沈南乔被他按在胸口,听见他沉重而失序的心跳。
一下,一下。
震得她耳膜发麻。
“萧夜寒,”她嗓子疼得厉害,语气仍冷,“我刚给你接上的经脉,你再乱用力,信不信我把你扎回轮椅上?”
萧夜寒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染血的发顶,声音哑得不像话:“沈南乔。”
“嗯。”
“你给了本王第二条命。”
沈南乔眼睫微动。
萧夜寒的手掌覆在她后背,避开她肩上撕裂的旧伤,掌心却仍在微微发颤。
“从今日起,本王这条命,是你的。”他说,“摄政王府,是你的。玄甲军,是你的。京中暗桩,北境兵权,朝堂上所有能动的棋,都是你的。”
沈南乔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深得骇人的眼。
他眼中血色未退,却再没有半分失控的混乱。
那是清醒到极致的郑重。
“从此这江山万物,哪怕是皇权更迭,只要你要,本王都抢来送到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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