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是从塔楼最高处跳下去的。
顾廷岳一直知道，自己不太正常。
顾家的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祖父曾在老宅里放了一把火，把自己和祖母一同锁在里面。母亲被囚在顾家的大宅很多年，在他十岁那年，终于从窗边飞了出去，像一只扑进夜色的蝴蝶。
父亲后来也跟着她走了。
他厌恶这样病态的基因，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不喜欢童星眠出门，不喜欢她和别人说话，不喜欢她的注意力落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她在客厅看电视，他坐在旁边也不够，必须贴着她抱着她；无论她去哪，他都会忍不住偷偷跟着。
顾廷岳无法忍受看不见她的每一秒。
即使整个偌大的庄园里的每一处都装上了摄像头，他还是觉得不够。
童星眠却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总是那样纵容他，不管他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变态举动。
最疯的一次，他甚至想偷偷带童星眠去医院往身体里植入一个纳米机器人。
这样就可以看到她可爱的血肉，滑动的粘液，里里外外的看见她、拥有她。
可惜最后被发现了，他被童星眠揍得很惨。
童星眠将他按在地上，皱眉骂他：“顾廷岳，你又发什么疯？”
顾廷岳不说话，只是抱着她，眼睛都哭得红肿，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一滴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来，肩背不停颤抖，泪水洇湿了鬓角和脸侧。
童星眠以为他知错，原谅他了。
他不敢解释，痛苦席卷了他，他确实后悔了。
好遗憾，好可惜，却是因为不能从里到外拥有她了。
童星眠是一个天使，顾廷岳坚信着。
可他是一个小偷，他把她藏进顾家。
好像只要门关得再严一点、自己看得再紧一点，就能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但没有用。
那晚，童星眠早早睡着了，手还搭在被子外面。顾廷岳替她把手放回去，起身时，脑子里那道声音又响了。
它这段时间总会出现。
起初只是很模糊的低语混在夜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叫他。
后来，每当童星眠离开他的视线，那声音便会清楚一点，反反复复地告诉他——塔楼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怀疑这可能就是家族遗传病。
可那声音太会挑时候了，它总在他害怕的时候问他：
你不想让她留下来吗？
他最后还是去了塔楼，沿着楼梯走到最顶层，进入了一个亮着光的房间。
窗边摆着一座小小的顾家主宅，屋顶、窗户、后方的塔楼，全都和外面一模一样。几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像有人早就替谁留好了房间。
顾廷岳盯着那座小房子，忽然问：
“如果她一直留在这里，就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塔楼里的东西没有出声。只是那座小房子最上面的一扇窗，光轻轻闪烁。
顾廷岳以为那是回答。
后来很久他都不愿承认，自己当时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他想，童星眠会一直在这里。
她会在他身边，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顾宅从那之后开始变得不对劲。
童星眠随手放在客厅的发圈，会出现在塔楼的窗台上；她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不知什么时候被搬进了上锁的房间；主宅里那些原本一直敞开的门，也开始一扇接一扇地合上。
顾廷岳一开始只当是佣人弄错了。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从塔楼的镜子里看见童星眠。
她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屋里有柔软的沙发，有热牛奶，有她喜欢吃的小饼干，窗外永远是晴天。顾宅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好，像是生怕她住得不舒服。
只有门打不开。
童星眠站在门边拧了很久，最后回过头，隔着镜子喊他的名字。
“顾廷岳。”
她的声音听不见。
可顾廷岳看得出来，她在问他。
为什么不让她出去。
那一刻，他浑身都冷了。
他回到那座小房子前，几乎是砸开了塔楼的门。
“把她放出来。”
几扇窗户安静地亮着。
顾廷岳一把掀翻它，木头房子摔在地上，屋顶裂开一道缝。可下一秒，那些散开的木片又自己拼了回去。
塔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那道声音从四面墙里传出。
“不是你想让她留下吗？”
顾廷岳僵在原地。
“我说的是留下。”他咬着牙，“不是把她关起来。”
“留在家里，和关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因为他竟然觉得没什么不一样。
顾廷岳盯着那座重新立起来的小房子，第一次感到害怕与恐慌。
“要怎么样才能放她走？”
房子沉默了很久。
塔楼尽头那扇窗慢慢打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高高扬起。
“等价交换——”
顾廷岳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沿一点点退下去，天边终于透出一线微弱的晨光。
他处理好关于自己的一切，他怕死，更害怕他死后，她没有钱花，怕别人欺负她。
顾廷岳然后再次回到了塔楼，站在窗前。
“我会留下。”
他低声请求道：“但可不可以别把我的尸体留在这里，”
“她会害怕。”
房子没有回答，只是窗户闪烁了两下。
顾廷岳转过身，走到窗前。
夜色很深，月亮悬在云层之间，旁边散着几颗很远的星。
他想，要是自己能变成月亮就好了。
这样不管星星走到哪里，他都能一直陪在它身边。
顾廷岳又想起那个雨夜。
他闭上眼，张开双臂，真诚忏悔着。
一只蝴蝶扑进夜色里。
对不起，让你一直待在家里都没有去外面好好玩过。
对不起，我总是做很多很坏的事，惹你不高兴。
对不起，我自私愚蠢又贪婪，差点伤害你。
我会去地狱的，请让天使回到天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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