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及笄夜的前一晚。
夜深露重,我因明日及笄有些睡不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园子里,竟无意间听到大哥要将祖母明日为我笄簪的簪子调换给沈明珠。
大哥发现我后,将我狠狠训斥一顿,只道如此是为了公平,我不该暗中偷听,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行径。
我心中万般不愿,可大哥已不耐地摆手,半点不容我辩驳。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去求母亲,盼她能为我做主。
当我来到娘的院子,刚走进就看到娘身边的婢女正在烧一箱陈年书稿。
我上前询问怎么回事,婢女告诉我,夫人说这些旧物看着心烦,让她全部烧掉。
我怔怔地看着那盆跳动的火苗,一阵风卷过,未烧完的半页书稿旋在半空,我伸手接过。
纸页陈旧,微微泛黄,边角带着经年存放的褶皱。
残纸虽然不全,但仅凭余下的片言只字,仍能看出落笔之人的悲苦、不甘和斐然的才情,行文气韵,让我莫名觉的有些熟悉。
纸上几处斑斑驳驳,似是旧日风干的泪痕,最下方还有一处极浅的小字,落款——阿芜。
阿芜?
阿芜是谁?
我皱了皱眉,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正当我打算捡起其他的文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娘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谁让你捡这个的,还不快丢掉。”
“娘,这么好的诗文,丢了多可惜。”
我不解。
归家后,我曾听闻京中议论,多是为娘惋惜。叹她年少一纸《阿芜赋》惊绝京华,此后却再无笔墨问世。
娘闻言身子微僵,脸上最后一点温情彻底褪去,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我。
“不该问的别问。”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把东西放下,回你的院子。”
我心头一颤,被她这副冷厉的模样慑住,不敢多言。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火光肆意跳跃,烧着那些无人知晓的文字。
娘有如此才华,为何宁愿将那些文稿深藏焚毁,也不肯令世人得见?
直至后来,我被送到庄子,才幡然记起,那日在娘院外听见的陌生女子的声音,娘叫她的名字,正是阿芜。
“生无人顾,长无人怜。栖颓垣之隙,立断壁之边。
......
世谓芜者,卑贱无名。”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阿芜!
【全劇終】】
江砚屿惊讶地站起身,看着上面的文字目瞪口呆。
沈大夫人所写的《阿芜赋》至今传诵不衰,大雍无数闺阁女子,皆倾慕她文中的风骨,赞叹那份纵然身处绝境,却依旧自持坚韧的气节。
这也是为何顾故先前已经出了六本话本,百姓却永远只骂沈家三兄弟和沈明珠,对沈大夫人永远只道上一句糊涂。
“世谓芜者,卑贱无名。”
原来阿芜,真的没有名讳了......
等等,江砚屿眉头一皱,他记得《阿芜赋》最早可是出现在二十年前女子登科的最后一堂会试上,先皇大加赞赏,因此钦点沈大夫人为榜首。
那夺得女魁榜首的,究竟是真正的阿芜,还是沈大夫人?
若是真的阿芜,那就说明当年的那场女科涉嫌冒名顶替;可若是沈大夫人,那就说明是泄露试题!
江砚屿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顾故的眼神十分复杂,皇上刚贴皇榜保你,你就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是不要命了!
一旁的顾叙白和宋逸驰也连连吸气,百年书香的温家和沈大夫人,这下要惨了......
顾晚卿逛了一圈被三人扫得干干净净的几个院子,非常满意,叶子都落完了,这下自己也能轻松些。
还是年轻人有劲啊。
宋逸驰到底没忍住:“顾弟,你知道温家的真千金现在如何了么?”
顾晚卿摇了摇头,真当她是万事通啊,她能知道的,只有原主记忆里的,其中再上点科技让上位者保自己。
如今她左有皇榜防大臣,右有免死金牌防皇帝,当然比先前的小打小闹搞得大。
目前只剩下沈知言、沈父和陆临舟,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放肆!”
皇帝将内侍买回来的话本重重摔在地上,气得在御书房不停打转。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温家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将手伸进科场!抡才之事关乎国本,何等紧要,他们胆敢从中弄鬼,蒙蔽朝廷,真当朕可以随意糊弄不成?”
皇帝怒不可遏。
女科设立之初,本是为执掌宫中诏诰文书,襄助皇后料理内廷政令,选拔女子才士。
可温家竟敢将手伸进科场,取士之路都能被他们钻营操控,那男子常科,焉知他们不曾早早布局、暗中渗入?
一念及此,皇帝只觉得细思极恐,背脊发凉。
宋太傅闻言,脸色沉重:“皇上,此事事关国本,和沈家内宅恩怨不可同日而语。话本传闻做不得凭据,还请陛下下旨彻查,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太傅所言极是。”
皇帝点了点头,沉声道:“传朕旨意,着大理寺牵头,会同礼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即刻调取二十年前女科全部旧卷,逐一核验。任何人不得阻挠,违令者,同罪论处。三司务必查清所有猫腻,不得有半分疏漏!”
接到圣旨的礼部尚书一口茶喷了出来,万万没想到,女科竟然真的出现了徇私舞弊之事,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依旧轮得着他出马。
那位顾先生还真是慧眼识人啊,立刻整了整领口,该是他刚正不阿的礼部尚书出马的时候了!
“臣接旨!”
沈家自得知顾故出了话本之后,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待将书中的内容看完,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依旧是话本提供者的沈二夫人转了转眼珠,要不,她还是先走吧,怪尴尬的......
虽然事关温家,但自从祖母去世后,她爹早已与大伯分了家,后来出府另建,如今出事也影响不了她爹。
自从知道大嫂不是她的亲堂姐,这些时日,她都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她。
身份是假的,女儿是假的,现在就连才学也可能是假的,大嫂,你究竟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啊......
沈家三兄弟虽觉意外,但自从经历过兄妹情事、娘亲原是假千金的毒打,对于娘窃取他人才学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以承受了。
满室之人里,独独沈父心神俱溃。
他当年对夫人一见倾心,皆缘起于那惊世文笔、文中风骨。
二十余载情深,半生眷恋尽寄于此,此刻知晓这才情原是偷来的,叫他如何接受。
沈父闭了闭破碎的双眼,勉强维持平静的面色,站起身,“我去大理寺当值。”
沈母心头慌乱不已,旁人不知,她还能不知她与老爷的缘分起于何事么,连忙上前一步:“老爷......”
“不用!”
沈父声音发颤地打断,快步离开。
大理寺内,
官衙肃穆,案牍堆积,满室皆是墨香与肃杀之气。
已被降为大理寺丞的沈怀廷身着一袭青色官服,立于堂下。
新任大理寺卿裴瑜乃是往年跟随在沈怀廷身边听候差遣的左少卿。
“沈大人,你我二人共事多年,交情匪浅,你放心,等风头过去,皇上一定会令你官复原职的。”
就是这风头会不会过,可就难说了......
“裴大人客气了。”
沈怀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昔日他坐着,旁人站着,如今旁人坐着,他站着,心中五味杂陈。
“唉,只是大人这双手,从前批惯了卷宗,如今闲下来,怕是不习惯吧?”
裴瑜叹了口气,“那便劳烦沈寺丞,给我倒杯茶吧。”
这话一出,整座大理寺正堂瞬间一片死寂。
廊下、案边各司的吏员,昔日都是沈怀廷的下属,往日见他无不恭敬行礼。
此刻人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也不敢出声。
沈怀廷嘴角一僵,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难堪,勉强回了句:“是,大人。”
拿起一旁的紫砂壶,动作僵硬地倒了杯茶。
“大人,请。”
裴钰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慢悠悠呷了一口:“好茶。沈寺丞这手艺,倒茶都倒得比旁人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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