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华踩着烂泥往里走，遇到人就问，
“大兄弟，俺问个人，”
她拦住拉煤车的中年男人，脸上挤出一点笑，
“周小伟，住不住这一片？”
拉煤的男人上下扫她一眼，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还嫌晦气地拍了拍袖口，
“周小伟？”
他往前头的垃圾堆努努嘴，
“偷鸡摸狗那个？住那边破窝棚，你找他干啥？借钱没有，要命一条，”
李美华没管他的挤兑，眼睛反倒亮了，
周国强还在招待所里躺着哼唧，她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建业被判了二十年，白丽丽也被抓了，老周家的天塌了大半，
可她不怕，
她还有小伟，
那是周家唯一的孙子，是她一口一个命根子护大的孩子，更是姜晚宁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十几年呢，
哪能说断就断？
李美华越想越有底气，嘴里念念有词，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伟去她面前磕个头，认个错，再喊两声妈，她还能真把孩子往死路上逼？”
“姜晚宁如今有钱，亲爹还是京市的大老板，小伟只要回去，她那些铺子，那些钱，往后还不都是小伟的？”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脚下走得更快，
“我还是老周家的皇太后，”
越想心里越热乎，
刚拐过前头那个烂砖窑，一阵叫骂声和拳打脚踢的声音传了过来，
“打！往死里打！老子今天刚出炉的包子，你也敢伸手偷？”
“狗杂种，长了一身贱骨头，今天不打断你另一条腿，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几个赤着膀子的混混围在臭水沟旁，手里的皮带和木棍没头没脑地往下打，
泥水里趴着个人，
身上那件夹克早烂成了布条，黑泥糊满了后背，一条右腿歪在身侧，裤管空荡荡的，骨头早就长错了位，
“别打了……”
地上那人抱着头，嗓子又干又哑，
“几位大哥，我错了……包子，我吐出来还你们……”
李美华原本嫌脏想绕开走，
可听到这声惨叫，她的脚板底突然像生了钉子，怎么也拔不动了，
这嗓音……
怎么这么像她那个天天吵着要吃红烧肉的宝贝大孙子？
李美华两腿发软，慢慢挪到水沟边上，
几个混混打累了，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呸！真他妈晦气，下次再敢来集上偷东西，把你手指头全剁了！”
混混骂骂咧咧地走了，
水沟里的叫花子等人都走远了，才像狗一样在泥里往前爬，
他捡起掉在污泥里的半个发霉包子，拼命往嘴里塞，
吃得太急，喉咙噎住，脸憋得发紫，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自己胸口，
李美华站在两步外，抖着手，颤巍巍地蹲下身，
“小……小伟？”
地上的叫花子停了动作，满嘴是泥地抬起头来，
头发乱得打结，油泥贴在额头上，左边眉骨横着一道旧伤疤，
这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在周家白白胖胖、趾高气昂的少爷模样！
“天爷啊！小伟！我的乖孙啊！”
李美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扑过去一把抱住周小伟，
“你怎么成这样了啊！你的腿怎么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啊！”
周小伟被她抱得烦，推了两下没推开，
他抬起眼皮，认出是李美华，脸上没半点见亲人的意思，目光直往她腰间飘，
那里挂着个蓝布兜，鼓鼓囊囊的，
“钱。”
李美华没听清，还抱着他不松手，
“啥？”
“给我钱！”
周小伟一把揪住她的布兜，就开始拽，
李美华愣住了：
“小伟，你说啥？我是你奶奶啊！”
“老子管你是谁！拿钱来！”
周小伟朝她吼，手一扯，把李美华拽得摔进泥里，
“我要吃肉，我要喝酒！把钱拿出来！”
布兜的线被扯开，
两张一块的纸币，几枚钢镚，全滚进烂泥，
李美华肉疼得不行，下意识伸手去捡：
“小伟你疯了！这是奶奶坐车的钱！”
“去你妈的！”
周小伟一把推开她，趴在泥里抢那几张票子，
李美华伸手去抓，
周小伟扭头，一口咬在她手背上，
“啊！”
李美华疼得惨叫，手背立刻见了血。
周小伟抢到了钱，不管不顾地塞进自己裤裆里，反手一巴掌抽在李美华脸上，
“死老太婆，敢跟老子抢钱？老子掐死你！”
李美华歪坐在泥水里，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手背还在滴血，
她看着眼前这个断了一条腿、嘴里嚼着发馊包子，为了两块钱要咬死亲奶奶的畜生，
十七年，
姜晚宁把鸡蛋留给周小伟，把肉留给周小伟，自己舍不得买件新衣裳，给他买钢笔、买球鞋、交学费，
冬天周小伟嫌水凉，姜晚宁端着洗脚盆送到他床边，
她和周国强坐在一旁，觉得这都是姜晚宁该干的，
谁让她是周家的媳妇，
谁让她生不出孩子，
小伟可是周家唯一的香火，
她老周家天天挂在嘴边的香火、命根子、唯一的指望……
如今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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