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冬,腊月廿三,小年。
应天府往南,官道两侧的田地大半撂着荒,枯黄的稻茬戳在冻土里,像一片没剃干净的癞痢头。
偶尔有几块种了冬麦的,稀稀拉拉,苗都蔫着,叶子尖上挂着霜,活不起的样子。
老农说今年墒情不好,秋里雨少,入冬又没雪,地干得能敲出响儿来。
再往远看,几处田埂上蹲着水车,木头架子歪歪斜斜,风一吹吱呀乱叫唤,大半是坏的,没人修。
修一台水车的钱,够买三亩薄田了,谁费那个劲?
上元县地界,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车辙碾得深一道浅一道,里头积着前几日的雨水,冻成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
路两边零零散散有些铺面,酒旗茶幌都褪了色,挑出来的也就巴掌大,在风里扑棱扑棱地翻卷,没精打采。
卖炊饼的老汉缩在檐下,手揣在袖筒里,下巴埋进领口,跟前那筐饼子都凉透了,硬得能砸核桃。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着,可门口挂的锄头镰刀,锈的比亮的多,一看就是摆了好些日子的陈货。
街面上的屋舍,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矮趴趴地挤成两溜。
好一点的,青砖到腰,上头再垒土坯,勉强算半砖半土。
门板薄得透光,窗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黄一块白一块,跟穷人家的百衲衣似的。
巷子窄,又没人打扫,脏水结了冰,烂菜叶子冻在里头,几只瘦狗低着头到处嗅,尾巴夹得紧紧的。
倒是县衙门前那条街略齐整些,铺了碎石子,可石子缝里照样长出枯草来,风一吹,瑟瑟地抖。
韩飞骑着一匹瘦马,孤身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晃悠。路上碰见几个挑担子的,远远地就停了脚,把担子换了个肩,歪头打量。
等看清了马上那人的模样,年轻,斯文,穿的是便服,可那副懒洋洋的劲儿,在跟传闻稍稍一印证,顿时就瞪起眼睛。
嚯!
这莫非真的是那位新太爷来了?
“这就是那个韩疯子?骂皇上的那个?”
“闭嘴!不要脑袋了?你管人家骂没骂,人家现在是咱县太爷!”
“啧,你说这朝廷也是,刚骂完皇上,转手就给个县令,合着骂人还能升官发财?”
“你懂个屁,我听说是贬下来的,你知道人家原来是什么品级吗,官居翰林院学士,正五品!后来因为治好了太子的病,甚至还封了相当于正三品的太医院院正!”
“嚯!那这降得够狠啊……不过七品也不小了,搁咱上元县,那就是天!”
有个挑柴的老汉,把担子杵在地上,抹了把鼻涕,瓮声瓮气地插了句嘴:“我听说,这韩大人在京城的时候,替老百姓说过话。有一次,甚至带着好些个百姓,去找皇帝讨说法呢!”
旁边一个篾匠哼了一声,拿篾刀刮着竹片子,头都不抬:“得了吧,这话你也信?都是胡乱传的,歪得都没边了!”
“哪个官儿上任之前,外头不传他爱民如子?等到了任上,搜刮起来比谁都狠。咱不求他给咱办啥好事,少加两回火耗,少派几趟徭役,我给他烧高香!”
“就是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你看前头那个赵县令,来的时候也说得天花乱坠,三年下来,家里起了三进院子,他儿子在京城里还开了典当铺。我呸!”
“那这韩大人,总不至于比赵县令还……”
“难说!人在京城有大房子住着,来咱这穷地方当七品官,心里能痛快?不使劲儿刮才怪!”
韩飞耳朵尖,断断续续听见些话尾子,也不生气,嘴角撇了撇,继续晃他的马。那马瘦归瘦,走得倒也稳健,蹄子踩在冻土上嘚嘚地响,尾巴一甩一甩。
离县衙还有三四里地,道旁忽然闪出一拨人来,打着两面破锣,锣声闷得跟敲破锅似的。
为首一个,五十来岁,高瘦,浑身像是没有几两肉,穿一身簇新的青缎官袍,显得极不合身,像是偷来的。
但他身后却簇拥着几十号小吏,年岁都不轻了,一个个探头探脑,往韩飞的方向打量。
韩飞勒住缰绳,居高临下,低头瞅了瞅。
那高瘦的官儿连忙飘上前来几步,到了马前,一揖到地,恭敬说道:“应天知府赵文远,率领府衙及上元县衙一干人等,恭迎韩大人到任!仓促之间,仪仗简陋,大人千万莫怪……”
果然是知府。
其实韩飞从他的官服上,已经能看出品级,这会儿正式确认,便翻身下马,拱手道:“赵知府?”
“是是是!”赵文远点头哈腰,脸上挂着卑微的笑,飞快地答道:“下官赵文远!以后……您就是下官的下属了……”
嚯。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韩飞一听就笑了起来,虽然没见过这位赵知府,但好像是个挺有趣的老头呢。
“韩大人,这、这就是个称呼,您可别当真啊!”
赵文远一见韩飞的笑容,更是心里发毛,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在下官心里,您就是天上的人物,下官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您当做普通县令……”
“哈哈,好说。”话说到这份上,韩飞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连忙打了个哈哈,正色道:“赵知府,你这话说的,我既然到了上元县,该当县令就得当县令,该归你管就得归你管,别搞什么特殊化。”
呼!
赵文远仿佛是松了口气。
这位爷,好像也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不好说话。
那就好!
总之,以后哪怕是给供起来,也千万别得罪了他。
朝堂上那帮人谁不知道?韩疯子骂了皇上“乞丐”,皇上愣是没砍他脑袋,还当堂数他的功劳!
这种圣眷,你敢真拿他当七品县令使唤?
前头那个吴狄,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好端端的四品官儿,被韩飞一状告到御前,如今怕是坟头草都一尺高了。
我赵文远屁股底下这把椅子,还没坐热乎呢!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嘴上却不敢漏半分,只一个劲儿地招呼:“大人先请,先请!县衙里头,下官已经让人打扫了三遍,炕也烧上了,炭是上好的银霜炭,一次买了两百斤……”
咳。
这老头别看瘦得都跟骨头架子似的,办事儿倒是挺妥帖啊。
“行啦,赵知府,别那么客气,这天寒地冻的,咱先回县衙再说?”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
赵文远连忙侧身让路,落后半步跟着,嘴里还絮絮叨叨地介绍道:“韩大人呐,您有所不知,这上元县是个小地方,县衙的确是简陋了些,不过有一桩好处,那就是离京城近,您什么时候若是要进京面圣,抬脚就走,一个时辰都用不上……”
这说的,就不像是正常话。
寻常县令,别说面圣了,连见知府都恨不得得在门口跪足了一个时辰!
可是这位……
这是能够着天的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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