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了。
新买的四合院里,有一棵老枣树。
叶子已经快落光了。
风也有点冷,张二盼里面穿了白色的衬衫,外边还罩了一件深蓝色的褂子。
胡二娃死活要改名字,姓张。
张七宝没办法,给他起了一个新名字。
张叙白。
大意就是,以后他的人生就是一张白纸,他想要怎么写,就怎么写。
“哎呀妈啊,这名字太绕口了!”
张二盼不喜欢。
张叙白喜欢。
他觉得一旦换了这个名字,那个胡二娃就消失的彻彻底底了。
老胡家,打破了头,也想不出这样的名字。
张七宝领着张二盼和张叙白进了四合院。
张二盼左看看,右看看。
“这谁家的房子啊,这么大,这得多少间啊,看着跟老四家那个差不多大了。”
“11间。”
张七宝答。
张二盼根本没想过这房子是张七宝租给她的。
她觉得张七宝能把她安排到京市,已经够好了。
还给了她1000块钱。
卖工作的600块。
400块的私房。
还补给了她,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
当亲弟弟的,能帮扶姐姐到这个份上。
张二盼大大的知足!
“姐,这房子,是我租给你的。”
“租了五年,钱都付了。”
张二盼闲逛的脚步停下来了。
张叙白抱着枣树往上爬,想要把最后一颗枣摘下来的动作也停住了。
张二盼久久看着张七宝,像是不相信,又像是听不明白张七宝在说什么。
张七宝肆意张扬的笑。
“二姐,这房子,你弟弟我租的!”
“以后咱们姐弟想看看你和四姐了,这就是大本营了。”
“你可得把这房子,给我收拾利索了。要窗帘,要被子,要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张七宝,你个败家玩意!”
张二盼怒了,这得多少钱,这得多少钱。
哪就那么金贵了。
小时候,她们姐妹六个,还挤一间房睡呢。
老四那,那么大的房子,咋就不够他们睡了。
都来了,在地上打个地铺,咋的了。
到底咋的啦!
张二盼追着张七宝满院跑,嘴里不停地问,到底多少钱,到底多少钱。
张七宝笑,张七宝躲,张七宝不说。
就那么一句:“傅师长帮忙找的,真没多少钱。”
张二盼带着张叙白,又生气又高兴地住进了,张七宝找的四合院。
“二姐,七宝对你真好!”
张四盼羡慕了。
“对你不好吗?”
张二盼反问。
张四盼笑了。
她哪里敢说什么,二姐的嘴,她可说不过。
“姐,以后咱俩就隔了一条街。”
“我跟傅云归吵架了,就来你这住。”
“我在京市也算是有娘家了,跟傅家闹掰了,也不会无家可归了。”
姐妹俩很快,挨间屋子转着,商量怎么布置了。
张二盼离开了虎狼窝,而陆婉婉却在虎狼窝里,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她要么被关着。
要么被绑着。
赌场,最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形形色色的人物。
赌徒、骗子、打手、小偷。
地痞、流氓、亡命徒。
连人贩子也时常光顾。
男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刚开始陆婉婉喊,骂,叫。
疯子一样。
可赌场,各色的药,各色的手段,各色的人物。
她不过是案板上的鱼。
她眼睁睁看着。
有人被打断了腿,有人被切掉了三根手指头。
血淋淋的。
她怕了。
不哭了,不闹了,乖乖配合。
人一旦怕到了极致,哪里还管什么羞耻,什么尊严。
她想活,想完完整整地走出去。
她在这个炼狱般的地方,看到了周孤生。
她想求救。
周孤生拿着两个铁球,笑眯眯地看着她。
陆婉婉想起了她卖张六盼那天。
十几个人贩子。
周孤生也是这么笑眯眯的。
每个人贩子都见了血。
周孤生砍人如切菜。
一把刀。
断胳膊、断腿、断手。
血流了一地。
周孤生对着她砍了十三刀。
刀刀落空。
刀刀擦身而过。
她吓疯了。
巨大的精神刺激,让她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那些天,她被吓得精神恍惚,夜夜尖叫。
也彻底拖住了要去找张六盼的张七宝。
“刀哥,认识?”
赌场的人问道。
“嗯,有点仇,招呼好了。”
周孤生轻飘飘的一句话。
陆婉婉绝望地闭上了眼。
半个月,变成了一个月。
一直到了初冬。
男人们换下了单衣,穿上了棉袄。
人能少做点坏事,就少做点坏事。
因果循环。
某个节点,你帮过的人,能救你一命。
你害过的人,也能害你一程。
1977年12月12日。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陆婉婉在北巷村的一个草垛里,摆上了酒。
那个草垛,是她和谢绥安,第一次在一起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刚被下放。
一个娇小姐,一个小少爷。
去干农活,去挑大粪。
被再教育,被关牛棚。
又饿又苦。
又累又绝望。
只有在这里。
身体是暖的,心里是热的。
释放的,激情的。
谢家平反了,谢绥安要参加高考了。
她烂到了泥里。
谢绥安却要飞回京市,当大学生了。
“这辈子最后一面了,来跟我做个了断。”
“谢绥安,你来了,我们说清楚了,前尘过往,一笔勾销。”
“你不来,我就杀了王金枝,杀了你全家。”
“我们同归于尽。”
陆婉婉知道谢绥安会来的。
她和他之间。
有些东西,是一定要面对面说明白的。
而谢绥安也果然来了。
他瘦了一圈。
竟然比陆婉婉还要憔悴几分。
陆婉婉压着嗓子笑了。
谢绥安靠在最远的草垛上,面无表情。
陆婉婉喝了一口酒,歪头笑着看他。
“还记得这里吗?”
“你要走了。”
“绥安哥哥,咱们从这里开始,也该从这里结束的。”
陆婉婉一口一口地喝酒。
“绥安哥哥,你不陪我喝点吗?”
“咱们的告别酒,以后你回你的京市,我就烂在这里。”
谢绥安没有动。
陆婉婉哀哀切切地哭起来。
“绥安哥哥,你忘了吗?我也曾经是个干净的好姑娘。”
“我的第一次给了你。”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我是你第一个女人,你也是我第一个男人。”
谢绥安已经想不起陆婉婉原来的样子了。
他来,只是想做个了结。
最后了。
他不想陆婉婉再去发疯,再去闹。
闹到了考场。
对他,对枝枝,对孩子都没好处。
“说完了吗?”
“说完了,我就走了。”
陆婉婉没有拦,只是流着眼泪看着谢绥安。
“最后跟我碰一杯,酒尽了,情也尽了。”
“喝了这杯,你就走,咱们这辈子都不要见了。”
谢绥安看着那杯酒,是陆婉婉喝过的。
他一刻都不想跟陆婉婉待下去。
喝了就走。
像是一个魔咒,击中了他急切想要离开的内心。
他拿过酒,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快速朝外走去。
一个草垛,两个草垛,三个草垛。
陆婉婉跟着他。
谢绥安的头开始晕,身子开始发热。
他摇摇晃晃,想要扶住什么。
女人温热的手伸了过来。
他和金枝已经两个月没有在一起了。
他是个二十七岁的正常男人。
他也有欲望。
有女人抱住了他。
他模模糊糊看到了陆婉婉那张脸。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婉婉给他下药了。
她怎么敢。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陆婉婉畅快地喊着。
对上了王金枝平静的眼睛。
陆婉婉笑了,胜利的,得逞的。
火把一点点亮起来。
宋景明带着王富贵和十几个知青,还有一些村民,进了草垛。
“景明,你真丢了100块钱?”
“你都穷的吃不上饭了,真有那么多钱?”
“支书,我大姑刚给我寄的,你看这信上写的,100元整。”
陆婉婉大叫了一声。
“支书那边有人,是不是捡到了我的钱!”宋景明喊道。
王富贵看到了王金枝。
顺着王金枝满脸的泪,看向了草垛里的陆婉婉和谢绥安。
“是陆婉婉和谢绥安!”
“俩人正偷情……”
“草垛上就开始了,咋这么不要脸。”
王富贵的手开始抖,大脑的血液往头上冲。
王金枝想起王富贵的头风病。
医生说,最怕动大气。
“爹!”
王金枝惊恐地叫了一声。
王富贵的嘴开始歪,头开始偏,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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