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完最后一处淤青,李强随手吹灭烛火,就地躺回冰冷的地铺。
夜深人静,四下安安静静。
李强闭着眼,只觉得满心舒坦。
当太监,属实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以前日日紧绷,不是枯燥练功、熬夜读书,就是潜心炼蛊,全年无休。
如今虽说落得衣食简陋、身居冷宫,却换来了实打实的自由,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步步算计。
能安安稳稳睡一整晚整觉,简直是天大的幸福。
思绪落定,他沾枕就睡,呼吸瞬间平稳绵长。
可床上的楚昭奕,却彻底失眠了。
他睁着澄澈的眼眸,直直盯着地上蜷缩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白天这人嘴毒欠怼、句句扎心,半点不让着他,气的他牙痒痒。
可偏偏,是这个人人嫌弃的小太监,给了他这辈子见过最厚实暖和的锦被,替他上药护短,默默替他挡尽宫里的风雨。
自己盖着蓬松华贵的厚被褥,温暖得裹满全身。
可救他、护他的李强,却只能垫着薄薄一层褥子,挨着冰冷地面凑活过夜。
楚昭奕小脸闷得发烫,心里别扭又愧疚,浑身都不自在。
僵持半晌,他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软意,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
心里暗暗较劲:本皇子大方,不跟你这小奴才一般见识!
他打算费点力气,把地上的李强拖上床一起睡。
其实李强在他翻身下床的那一刻就醒了,心里还淡淡疑惑:大半夜的,这小屁孩是要摸黑去茅厕?
他懒得睁眼,依旧维持熟睡的模样。
楚昭奕常年身居冷宫、营养不良,身子瘦弱单薄,哪里有半点力气?
小小的身子憋得满脸通红,使出浑身力气拖拽,地上的少年却纹丝不动。
最后他手一松!
“咚——!”
一声沉闷巨响,李强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李强:“……”
他真的会谢!
好好睡觉不行吗?大半夜折腾他脑袋,这小屁孩绝对是故意报复!
他满心无语,懒得搭理,干脆侧身翻了个面,打算无视这点小插曲继续补觉。
另一边,楚昭奕吓得心脏骤停。
完了!这么响的声音,不会把人砸坏了吧?
他慌忙趴下身,凑到李强跟前,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仔细观察,紧张得要命,生怕把这人直接砸晕过去。
见李强还有动静、气息平稳,他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拖人上床是没戏了。
楚昭奕咬了咬唇,索性直接拽下自己的厚锦被,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铺开来,一半盖自己身上,一半严严实实搭在地铺的李强身上。
夜里寒凉,地面透骨冷。
他怕细微动作吵醒熟睡的人,整个人像只慢吞吞的小毛毛虫,一点点往李强身侧挪,最后轻轻贴在他身边。
其实他一直没觉得自己比他高贵到哪里去,一直被人欺负,活的还不如他这个小太监。
从前他总为自己落魄皇子的身份自卑,可唯独李强不一样。
这人不在意他无权无势、落魄凄凉,真心待他、默默护他,事事偏向他。
楚昭奕心里悄悄自我宽慰:没事,我这是体恤下人,是仁厚皇子该有的样子!
就在他自我洗脑之际,身侧的李强悄然睁开了眼。
漆黑夜色里,少年眼眸清亮,只剩满心无奈。
烦死了!能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他最嫌外人近身触碰,黏糊糊的格外别扭。
可身侧小鬼浑身冰凉,像块冻透的小冰块,怯生生贴着他,乖巧又可怜。
脑海里莫名蹦出四个字——爱民如子。
罢了罢了。
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李强轻叹一口气,彻底放弃挣扎,闭眼任由他贴着,沉沉睡去。
这一夜,楚昭奕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他做了个极暖的美梦。
梦里没有冰冷的冷宫,没有欺辱欺凌,没有冷眼恶意。
他和温柔的母妃、还有李强,住在热闹安稳的小镇里,三餐温暖、岁岁平安,日子简单又幸福。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楚昭奕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对上了李强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瞬间瞳孔地震,猛地懵住!
半晌才慌乱回想——
哦,是他自己凑过去贴贴睡觉的。
窘迫羞耻瞬间席卷全身,他耳根爆红,手足无措。
恰好此时,李强也睁开眼,漆黑眸子淡淡扫了他一眼,平静无波,没半点波澜。
楚昭奕瞬间心虚,慌忙结巴着找补:“我、我昨晚睡觉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的!跟你没关系!”
说完不等李强回应,他手忙脚乱穿鞋,红着脸扭头就冲出门外,落荒而逃。
看着小孩仓皇逃窜的背影,李强满脸无奈。
心累,真的心累。
他到底要带这幼稚别扭的小屁孩带到什么时候?
可不得不说,自从李强来了冷宫,楚昭奕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宫里势利宫人再想随意欺凌三皇子,转头必定怪事频发。
要么半夜被毒虫叮咬,要么莫名撞邪倒霉。
久而久之,宫里人人都认定三皇子是灾星转世,招惹不得,纷纷敬而远之。
没人再敢欺负楚昭奕半分。
日子岁岁流转,几年时光匆匆而过。
冷宫里相依为命的三人,早已不是单薄的主仆情谊,成了彼此唯一、不可分割的家人。
楚昭奕也不让他打地铺了,大大方方允许他同床共枕。
只不过,李强内心一万个不情愿——
他真的、真的不想跟黏人小屁孩挤一张床!
岁月安稳,平和度日,直至太子生辰宴这一天。
皇宫一年一度的盛大喜庆,满城热闹喧嚣,处处张灯结彩。
菀嫔看着外头热闹光景,温柔笑着叮嘱:“你们两个乖乖待在冷宫等着,我去御膳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讨点吃食回来。”
李强和楚昭奕安安静静守在院里,乖乖等候。
可从日暮西山,等到深夜更深,庭院灯火凉透,菀嫔也迟迟未归。
楚昭奕满心焦灼,一整晚辗转难眠,眼底满是惶恐不安。
李强见状,连夜出宫寻遍皇宫各个角落,整整找了一夜,一无所获。
天色蒙蒙泛白,他只能先折返冷宫,打算先安抚慌神的楚昭奕。
可刚踏进院门,一道单薄踉跄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菀嫔。
可眼前的人,早已没了往日温柔温婉的模样。
衣衫破烂松散,发丝凌乱如枯草,脸上毫无血色,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目光空洞死寂。
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浑身裹着化不开的绝望,半点活人气息都无。
李强年岁渐长,心智通透。
只一眼,他便心知肚明,昨夜定然发生了天大的坏事。
一旁的楚昭奕看不出深层变故,只看见狼狈憔悴的母妃,眼眶一红,当即就要冲上前询问。
下一瞬,一只手骤然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死死按住。
是李强。
楚昭奕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满心焦急惶恐,却根本挣脱不开少年有力的桎梏。
众人无声对峙间,菀嫔脚步麻木、眼神空洞,一步步挪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
隔绝了所有目光与声响。
直到房门落锁,李强才缓缓松开手。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别去吵她,让她静静。我去烧热水,给娘娘沐浴更衣。”
楚昭奕信他。
李强从来不会害他、骗他。
可他心口堵得发慌,酸涩胀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母妃好憔悴、好难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半点忙都帮不上。
他踮起脚尖,悄悄凑到门缝边。
屋内压抑细碎的哭声,丝丝缕缕、断断续续传出来,脆弱又绝望。
那是隐忍了一整夜的崩溃,是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
楚昭奕僵在门外,死死咬着唇,不敢推门打扰,只能靠着冰冷门板,陪着屋内的母妃一起掉眼泪。
一屋之隔,两两落泪,绝望无声蔓延。
灶房之内,柴火噼啪作响。
烧水添柴的李强指尖猛地一顿,动作骤然停滞。
门外母子两断断续续的哭声,清晰钻进耳中,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好好的日子,明明刚刚安稳没多久,怎么突然就碎了?
少年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罕见的泛红,眼底翻涌着沉沉的压抑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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