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诊完脉,长舒一口气,笑着回禀众人,沈望伤势看着吓人,皮肉伤居多,内里并无大碍,安心静养便能痊愈。
沈父沈母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心里五味杂陈。
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如今要随亲人离开,可今日发生的种种,他们实在没有脸面开口挽留。
她亲生母亲与哥哥这般权势滔天,回到皇宫,定然不会委屈她半分。
况且沈愿去意已决,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沈家的女儿,该唤作楚愿了。
经今日这一场风波,原本定好启程回京的计划,也耽搁了一日。
楚愿不愿再踏回沈府半步,没有留在沈家,跟着皇后一行人,住进了县城里的福来客栈。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楚颜颜拎着一壶酒,轻巧翻身跃上客栈屋檐,一眼就看见那道孤单的身影。
楚愿独自呆呆坐在瓦片之上,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出神。
楚颜颜心底暗暗佩服,她半点武功都不会,竟然也能爬到这高高的屋檐上来。
“嗨,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楚愿猛地回头,看见来人是楚颜颜,眼神还有些恍惚。
直到楚颜颜手里拎着的酒壶轻轻碰到她的额头,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才缓缓回过神。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楚愿轻声问道。
楚颜颜愣了愣,忍不住笑:“哎?这句台词不该是我问你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楚颜颜随口答道。
【哪里是猜的。其实是皇后娘娘发现你不见了。找半天发现你独自坐在屋檐上,非常牵挂,却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和你谈心,大半夜直接敲开我的房门,拜托我过来陪陪你。】
楚愿听着心底的心声,鼻尖微微一酸。
皇后待人温和,可自带一股皇家威仪,让她下意识不敢亲近。可她能感受到,这位亲生母亲,是真的在惦记她。
楚颜颜并不擅长安慰人。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岁穿越到现代的时候,孤身一人,无助又想家。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小孩子不能喝酒,委屈了只能抱着旺仔牛奶排解心事。
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刚能尝一尝酒水,转眼又穿回古代。回来之后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日日快活,压根用不着借酒消愁。
可眼下楚愿心里堵得慌,想来,酒正好合适。
楚愿也不矫情,接过酒壶,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想做生意,一点都不想当什么公主。”
楚颜颜满脸疑惑:“当公主,也照样能做生意啊。”
楚愿苦笑一声:“公主怎么能去做生意?”
楚颜颜对这个时代重农抑商、轻视商贾的规矩没太深的概念。她的妙物坊堂堂正正挂着她的名字,无数达官贵人慕名捧场,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楚愿的顾虑。
“想做便大大方方去做,不必被这些规矩困住,没那么多死板的讲究。”
楚愿望着楚颜颜,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糟心事远不止这一桩。原本平静安稳的日子,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一股脑把她拽进全然陌生的人生。从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她和养育多年的养父母之间,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她握着酒壶,一口接一口闷着酒,仿佛要把满心的委屈与酸涩,全都跟着酒水咽进肚子里。
她从前打理生意,应酬待客,这点酒量,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楚颜颜看她喝得痛快,心里好奇,也想尝一口。
谁知酒液刚入口,辛辣灼烧感直冲喉咙,她当即皱起脸,一口吐了出来。
楚愿见状,难得弯了弯唇角:“喝酒不是这么猛灌的。”
“要小口抿,喝酒品的就是这股滋味。”
楚颜颜依言,小心抿了小小的一口。
楚愿一边慢慢品酒,一边对着身边的人倾诉积攒了一整天的愤懑。
“我今天真是太怂了!当时怎么就没狠狠一拳砸在那狗东西脸上!”
“他竟敢伤我弟弟,我真该狠狠收拾他!你说是不是?”
她侧过头,想等着楚颜颜附和自己,可转头一看,楚颜颜已经直直躺在瓦片上。就只抿了一小口,脸颊却红得透彻,已然醉倒。
楚愿瞬间崩溃。
“喂!你怎么就醉过去了!在屋檐上睡觉会着凉的!待会儿怎么下去啊!”
楚愿瞬间崩溃,伸手轻轻推了推楚颜颜。
可酒意顺着血脉慢慢涌上来,方才心里积压的愁绪伴着酒水翻涌,脑袋也渐渐发沉。她本来酒量尚可,奈何今夜心事太重,几杯下肚,困意席卷全身。
楚愿长叹一声,索性不再折腾。她挨着楚颜颜一并躺下,将剩下半壶酒放在身侧。瓦片微凉,晚风轻轻拂过两人的发丝。
楚愿侧头靠着楚颜颜,闭目放空,那些关于身世、亲情、未来公主身份的压抑烦恼,竟在此刻难得平静。没一会儿,她也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屋檐角落的阴影里,暗五早已静静伫立许久。
她沉默看着屋顶并排睡着的两个少女,整个人陷入深深的纠结。
带走?
还是不带走?
暗五眉头微蹙,心底疯狂斟酌。
今夜风凉,两人衣衫单薄,睡在高处终究不妥。可完全没有半点生命危险。
既然无险,按照她的规矩,便无需出手干预。
可她又忍不住迟疑。
——郡主一杯就醉?
郡主聪慧机灵、古灵精怪,怎么可能弱到抿一口小酒就直接昏睡不醒?
暗五严重怀疑:郡主是装醉。
她会不会是故意借着酒劲,陪刚刚身世大变、心情低落的楚愿,安安稳稳睡一晚?
若是她贸然上前把人抱走,岂不是破坏了郡主的温柔心思?
暗五站在阴影里左右为难,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纠结。
救,没必要。
不动,又有点慌。
暗五最终选择静静守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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