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烈日当空。
刑台一侧,阴阳生垂眸紧盯日晷光影,忽而一个激灵,扬声:
“午时三刻——到!”
王乃儒双目骤亮,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焦灼,猛地俯身抓起案上的赤红火签,狠狠往地面一掷!
“斩!”
一字落令,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炸开。
惊呼、呐喊、抗议声层层叠叠,震彻长街:
“不对啊!冤案未白,怎么能斩!”
“疑点重重,怎能草草行刑!”
“不可枉杀了无辜忠良啊!”
到底人心自有公道,眼底自有明镜。
刑台之下,被刀戈死死压制的穆姨、殷伯、林怀恪连同观尘,还有多宝,早已痛彻心扉、目眦欲裂!
民怨沸腾愈烈,舆情汹汹,王乃儒心底惊惧骤生,怕拖延下去变数再生,当即朝着刽子手连声催喝:
“快斩!速速行刑!不得拖延!”
两名赤衣刽子手应声跨步,分别行至萧恒、萧戾身侧,利落抽走二人背后的亡命朱牌,随手掷落在地。
尘埃扬起,生死须臾。
萧恒神色平静,甚至在这时候缓缓偏头,笑看了萧戾一眼。
萧戾则抬眸,透过层层刀兵,将台下所有人的模样,一一尽收眼底。
他看见殷伯垂垂老矣;看见穆姨泣不成声;看见怀恪万般不甘;看见观尘满目通红;看见多宝声声喊冤;看见万千百姓为他鸣不平。
十年污名,十年孤寂,十年人人唾骂、千夫所指。
可走到人生终局,他不是孤身一人。
一股滚烫热流从胸腔深处腾起,漫过喉间,蒸得眼眶发烫,水雾氤氲了眼底。
生死咫尺之间,他心底竟无半分恐惧。
这一生跌宕苦楚,走到此刻,已是万般值得。
唯独一人,令他寸肠千转,割舍不下。
吾妻阿春,你究竟,身在何方?
——
刑部死牢。
甬道上传来提牢主事恭敬的声音:“县主,午时三刻到了!”
高云绾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温续春,心底恐惧与悲凉翻涌。
温续春听到了,胸腔骤然炸裂般剧痛。
此时此刻,是不是……世间再也没有谢寻昼了?
“阿昼……”
她轻轻呢喃,声音破碎气绝,带着空空荡荡的颤抖。
与此同时,她指尖缓缓一提。
画中人,终于有了完整的脸,只是歪歪扭扭,不忍直视。
噗嗤——
温续春笑出了声,眼泪却簌簌滚下,碎成满地绝望。
骗人。
好人没有好报。
她的阿昼,分明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阿昼,别怕。
我是个短命的,我很快……就会来陪你。
心神崩摧,执念燃尽,五脏六腑皆被剧痛碾碎。
温续春只觉眼前一切晃动、扭曲、重叠,明暗交替,天旋地转。
这一刻,重重过往、四次回溯涌上脑海,温续春心头明悟——
错了。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不该唤他萧戾,他不该成为萧戾,他是谢寻昼,是她的阿昼啊。
若能回到最初——
她绝不会……再让阿昼走上这条不归路。
滚烫的热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喉间呕出,喷溅在血色画作之上。
温续春心神脱力,眼前一黑,向下软去。
“阿春!!”
高云绾骇然惊呼,不曾察觉,此时此刻,墙上那道奔赴而来的身影,原本歪扭斑驳的五官,正缓缓敛去潦草的轮廓,一点点凝定、舒展,变得清晰。
光影落定,画中人容颜明媚,眉眼晶亮,正是——温续春!
……
这一刻,一直守在刑部死牢外的温老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长空。
思绪兜转,挚友谢凛当年的话语恍若就在耳边:
“这孩子能于浩劫中死里逃生,何其难得。但愿来日,大盛朝野清明,四海无扰,黎民安身,万象回春。”
“江兄,这孩子不如便唤——续春,意为:于绝境中,续燃将熄之火,终迎暖春。”
温老眼底涌泪,又满含欣慰与释然:
“春丫头,师父说过的,好人有好报。”
——
炽白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午门广场,刺得人睁不开眼。
向延章长跪御道,此时面色惨白,唇瓣干裂,原本沉稳的嗓音,也彻底嘶哑破碎。
可他依旧不肯弯折,用尽残力,继续叩首疾呼:
“臣向延章——叩请皇上!即刻传旨中止斩刑!重审萧戾一案!还忠良公道!”
话音刚落,他肩头一颤,俯身猛烈呛咳起来,越咳越烈。
眼前阵阵发黑,烈日灼灼晃得他天旋地转,耳畔嗡鸣不止。
数十年宦海沉浮,他毕生所求不过君明臣直、世道清明。
难道……他终究未遇明主?
难道忠良注定蒙冤,赤诚终被辜负?
日头渐高,再拖延下去,便再无转圜余地。
残躯垂死,唯余丹心不改。
向延章眼底闪过决绝,舌尖用力一咬,剧痛震散昏沉,强撑起神志。
今日,他要撞死在这巍巍午门之下,以一世清名、一条性命,为含冤待斩的忠良,搏最后一线生机!
长久跪姿让双腿早已麻木废弛,他挺身欲起,身形骤然摇晃,堪堪就要栽倒。
这时,一双手俯身探下,稳稳搀住了他。
锦缎袖口绣着金线,光影在烈日下流转。
向延章涣散的目光艰难上移,撞进一双含着歉疚与动容的眼眸。
“向卿。”
天子沉沉叹息,满心敬重。
向延章双目骤然圆睁,死寂的眼底迸出光亮:
“皇上!午时三刻行刑在即!万万不可让谢寻昼含冤赴死啊!求皇上速速救人!”
他唇角有血沫溢出,心心念念,依旧是公道与忠良。
天子将向延章缓缓扶起。
方才早朝,借着这一场朝野震动的死谏,他大致厘清了母后在朝中的势力。
所有借机攻讦向延章的朝臣,要么是素来与向延章政见相悖、心怀私怨,要么,便是依附母后、奉旨行事。
“皇上!”
向延章已是心急如焚。
天子望向身前忠肝义胆的老臣,眼底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决然。
“人无信不立,君无德不尊。”
“朕欲从今日起,从此刻始,不惧权掣纠葛,不顾后宫责难,重审萧戾一案,向卿以为如何?”
向延章怔怔望着天子,眼眶骤然湿热。
“向卿安心,阻拦行刑之人,已经去了……”
天子抬眸,目光穿透长长御道,遥遥望向宫外,望向西市方向。
萧戾那夜的话,响在耳畔——
“往后山河万里,臣深信,皇上必会怀仁心,抚黎民,成就盛世安宁。”
天子眼底有感慨、有愧疚、有挣脱桎梏的决绝,更有执掌乾坤的坚定。
母后,儿臣长大了,不愿再做深宫傀儡。
这一次,家国公道,山河正气,忠良情义。
儿臣终究不能,再遂你心意。
——
京城西市,刑台。
刽子手粗壮的臂膀高高扬起,三尺法刀折射着正午刺目的天光,慑人心魄。
生死一瞬,天地寂然。
萧戾最后一次抬眼,可视线穷尽之处,始终没有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阿春,我找不到你。
往后世间无我,别怕,你要好好活着……
他在心底轻声呢喃,温柔诀别。
而后,胸腔热血翻涌,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昂首向天,声嘶力竭:
“我不是萧戾!”
“我是谢寻昼!我是谢寻昼!!”
呐喊落尽,耳畔嗡嗡轰鸣。
高悬的法刀,应声下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一道急促奔马破风而来,疾呼破空而至,惊雷贯场:
“刀下留人——!!”
萧戾怔怔望向疾驰而来的人影,认出那是——李慎!
心底刚燃起一丝微弱的颤动,毫无预兆地——
两侧林立的官兵、攒动的人群、沿街的屋舍、高悬的烈日,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碎、搅乱。
唯独他被留在原地,看着天地在崩塌、倒退、重置。
顷刻之间,如同斗转星移,如同改天换地,如同一息之间,乾坤颠覆!
萧戾心弦巨颤,忽然明悟,温续春去了哪里。
蝴蝶振翅。
这一次,他的阿春,再次回到了永昌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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