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这一问，倒让萧戾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同时并存两种记忆的，似乎只有他。
莫非是因扭转乾坤的人是阿春，而他与阿春命数相系，才得以保留所有记忆？
此间玄机他猜不透，便暂且敛去纷乱心绪，凝神应对眼前的天子。
“不是。”他摇头否认。
“不是？可围困萧恒的所有布防，你一清二楚。朕不信，以你的缜密周全，会让萧恒逃出生天。”
天子盯着萧戾，难掩失望与痛心：
“萧戾，朕信你、重用你，可你却借着朕给你的信任权柄，暗中布局，算计朕的母后！那是生朕养朕、护朕半生的母后啊！”
萧戾骤然抬眸，直直迎着年轻帝王的视线，亦字字沥血：
“那臣的妻子呢？臣这条命呢？皇上，太后步步紧逼，处心积虑，欲置臣夫妇二人于死地，从未留过半分余地！”
“您口含天宪，掌天下生杀大权，称万民为子。既然天下苍生皆是您的子民，为何独独臣与臣妻，不配您的一视同仁呢？！”
天子猛地一怔，心口一窒，片刻后，咬牙追问：
“你既有冤有惧，为何不早早告知朕？朕可以为你做主！”
萧戾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满是苍凉与惨然。
“皇上，您若真能做主，那臣今日此时，便不会身在这刑部死牢了。”
他分明望着天子，可目光悠远，又好似掠过经年浮沉：
“自永昌六年起，臣助您清奸佞、固朝纲、定乱局，六年殚精竭虑、九死一生。臣自问俯仰无愧，可臣做的再多，在太后的杀心面前，都不值一提。”
“您与太后母子相依，深宫相伴十余载，情分根深蒂固。臣怎么敢赌？赌君臣情分，能胜过半生母子恩义？”
“臣若早早坦白，只怕不等萧恒伏法，不等大局落定，臣早已是冢中枯骨了。”
之前，他还曾暗自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谨慎。
可如今双重记忆叠合，太后如何步步构陷，处心积虑逼他自认萧琅，执意要他身死名裂，他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彼时的天子，沉默、权衡、退让。
可曾来为他主持公道？
天子脸色瞬间青白交加，一时有些难堪，竟下意识避开了萧戾的目光。
身侧李慎垂手而立，眸光悄悄落在萧戾与天子之间，眼底藏着焦灼与无奈。
他伴天子多年，最清楚天子此刻心中的煎熬与无力。
萧戾垂眸，语声幽幽，带着沧桑悲切：
“老来多惊梦，惧见献刀人。”
“皇上，臣都不必等老去，午夜梦回已常常惊醒。当年林忠渊以命助臣、以血铺路，臣日夜惶恐，恐有负他临终所托。”
“如今萧恒即将伏法，逆臣授首，臣也算完成林御史的毕生夙愿了。臣此生已然入局，生死无怨。可太后一路追究，仍迁怒不休。只求皇上怜惜忠义，保全向延章大人，保全林怀恪。”
说到这里，萧戾艰难起身，托着暗伤沉躯，冲天子深深下跪叩首。
天子久久沉默，眉宇间有无奈、有疲惫，也有愤怒。
“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萧戾，朕八岁登基，母后垂帘听政，十数年鞠躬辅政，一心为公。若无她，便无今日的朕，亦无今日的大盛。”
“你千不该万不该，设计伤及母后，毁她半生尊荣，更毁了她的后半生！”
萧戾轻扯嘴角，似嘲似悲：“皇上。太后身居九重、母仪天下，却心有私亏、性多猜忌，无容人之量，更无济世慈悲！”
“她执意要取臣夫妇性命，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您不能奢望臣坐以待毙啊，难道臣夫妇二人的性命，就轻贱至此吗？”
话至此处，萧戾也不由轻轻摇头，无力慨叹：
“这一切的一切，或许从臣成为萧戾的那一刻起，便是错的。可血海深仇在前，臣绝无退缩的可能，命数没有给我谢寻昼，第二条路啊……”
天子垂着眉眼，良久无言。
许久，才陡然开口：“向卿与林卿，无人能伤他们分毫。”
话落，他心绪翻涌，转身离去。
李慎连忙敛神，快步紧随其后。
谁知这时，牢狱中响起了萧戾清浅却坚定的声音：
“大盛河山，久困奸佞祸乱、朝纲积弊。萧恒一日不除，社稷一日不宁，苍生一日不安——”
天子脚步骤然一顿，眼前闪过一抹恍惚。
这是……他曾说过的话。
思绪骤然回溯至永昌六年，行宫深夜，烛火灼灼。
他初知萧戾的身世，得他誓死效忠，彼时的他少年意气、壮志凌云，当着萧戾的面，许下了毕生宏图期许：
“朕欲肃吏治、清奸邪，扫朝堂沉疴，安四海黎民！终此一生，做一代清明圣君，使百姓安居，江山永定！”
时隔数年，萧戾竟字字句句，分毫未忘。
天子心口骤然发热，一时之间，酸涩、动容、愧疚齐齐翻涌。
因为萧戾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他的承诺——
“事成之后，从你所愿，放你远走天涯。”
他袖下五指，悄然攥紧。
萧戾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含着诘问：
“皇上，若先帝当年不曾纵容萧恒坐大，便不会有您十数年深宫隐忍，不会有臣阖家倾覆、血海无依，大盛江山更不会几度飘摇、风雨欲倾。”
“如今太后垂帘十余载，权柄大盛，党羽盘根，手下能人众多。皇上扪心自问——今日之大盛，当真是由您做主吗？”
李慎浑身一颤，头皮发麻，悄悄抬眸看去。
只见前方，天子脊背微僵，身影一时凝住。
可这时，萧戾话锋一转，声息归于平和沉缓：“往后山河万里，臣深信，皇上必会怀仁心，抚黎民，成就盛世安宁。”
片刻死寂过后，天子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四下无人。
萧戾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
这是……最后一步棋了。
太后经受重创，身心俱残，本就深重的疑心与偏执必会疯长。
天子犹存仁善，今日这番话，足以在他心底种下一根刺，让他去亲眼看清，自己敬重依赖的母后，早已深陷权欲、失却本心，阴私偏执、绝非善类！
一旦天子胆寒，母子离心，他谢寻昼——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命很金贵，他要活，要好好活着。
阿春，还在等他！
心念落定，萧戾缓缓撑起身子，复又靠坐回去。
昏昧暗影之中，他身侧粗砺的狱墙上，干涸血痕蜿蜒盘结，凝成的崎岖线条和轮廓，依稀似……女子飞扬的裙裾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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