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死牢。
外头是青天白日,可死牢深处,依旧沉在一片阴晦幽暗之中。
萧戾自混沌中缓缓转醒,身子稍一动,他猛地抬眸。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双手,凑向甬道透来的一点昏残烛火,细细端详。
原本扭曲变形,溃破流脓的双手,此刻竟骨节分明,屈伸自如!
他茫然睁大双眼,又后知后觉,身上那如虫蚁啃噬、日夜不休的剧痛,竟也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慢慢撑坐起来。
下一瞬,好似钝针狠狠扎进太阳穴,锐痛在脑海里轰然炸开,伴随而来的,是庞杂而鲜活的记忆,整整——六年!
从永昌六年猎场值房的那一夜起,延伸出一条完整的人生脉络,就好像……他重新活了一遍。
那一夜,他分明记得,穆姨没能活下来。
阿春尽力了,可穆姨的身子早已亏空至极,又挨了他穿胸一剑,再经猎场风雪一路颠簸。
纵然阿春凭着带来的医箱,拔出长剑、包扎了伤口,可穆姨终究还是没能扛过来。
他在这世间,仅剩的一位长辈亲人,带着对他最大的误解,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是的,他甚至没来得及告诉穆姨真相。
而致命一剑,恰恰出自他手。
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天地尽数朝他倾覆而来,自己一寸寸跌入无边深渊,被愧疚、痛苦和绝望死死缠绕。
那之后的六年,他再也没有爬出来过。
那晚的阿春,一言不发。
她背对他,蜷在值房的角落里,独自睡去。
可后半夜,他听到了阿春压抑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撕得越发支离破碎。
他走过去,躺到阿春身旁,紧紧搂住了她。
她的身子那样冷,止不住地发抖。
“阿春……”
他想说对不住的,所有血腥、所有挫败,皆是因他而起,是他拖累她亲历这些残酷。
可阿春转过身来,埋头在他怀里,开口的第一句竟是:
“对不住,是我没用,我没能救下夫人,就像当初的林御史和林小姐一样,我好没用,我谁也救不了……为什么,我谁也救不了……”
她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雪,也碾碎了他的心。
罪该万死的,明明是他啊……
……
新的记忆里,因为一株至关重要的百年人参,吊住了穆姨垂绝的一口气——
穆姨活下来了!
一瞬间,仿佛漫天阴霾尽数散去,天地骤然清亮。
他和阿春依旧在云寂寺小住,依旧救了糖糖,依旧去往山谷,依旧……成婚了。
只是这一回,一切不再被重重悲苦笼罩,阿春的眼睛那样明亮!
他甚至和阿春同榻而眠,将她冰凉的脚揣进怀里,和她在榻间闲话嬉闹,夜里偷亲她的脸……
阿春阿春——
他的阿春回到了过去,拼尽全力,只为救他一命。
……
萧戾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冰冷的狱墙,眼底热泪上涌。
心中爱意与怜惜,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描摹分毫。
后面的记忆,便全然不同了。
原本托付给邻婶照料的糖糖,养在了穆姨膝下。
他自穆姨口中得知了凤佩的隐秘,又经由阿春的提醒,在除夕那夜,去到了岚川郡,云溪村。
在那里,他见到了阿春的师父,也见到了,十二岁的阿春。
萧戾忽然笑了。
这些年,他几乎快要忘了,笑是什么滋味。
可此刻,回想着记忆里那个可爱的小春,笑意发自心底,真切又温柔。
可暖意持续不过片刻,他的神色又凝重了起来。
他猛地想起,当年取出那株百年人参时,阿春的反应异乎寻常。
显然改变过去,对她的损耗是极为可怖的。
是了,阿春离去之时,那样虚弱。
萧戾忽然万分惶恐。
如果此刻,他的所有生机、所有被扭转的命运,都是阿春耗损自身气血、折损康健换来的……
念头还未落地,萧戾陡然想到了一件更为恐怖的事,几乎令他呼吸停滞!
画,最后一幅画。
他原本埋在了穆姨的坟前。
可如今穆姨尚在人世,那幅画被穆姨收走了!
不。
不不不——
萧戾猛地起身,踉跄扑到牢栏前,他从未如此慌张失态过,朝着甬道外疾呼起来,撕心裂肺:
“来人!我要求见皇上!”
——
林宅客房,里间。
三名郎中轮流上前,为温续春诊脉。
殷伯与林怀恪一左一右守在榻边,目不转睛盯着。
每一位郎中指尖搭在腕上,片刻之后,皆是默然摇头。
殷伯心下焦灼,急声追问:“三位别只摇头啊!究竟如何,还请直言!”
三位郎中对视一眼,年岁最长的那位上前一步,抚着颔下长须,眉头紧锁,满脸费解。
“怪事。今晨我等把脉时,这姑娘不过气血亏虚,脏腑尚无大碍。可短短数个时辰,她一身元气仿佛被生生抽离,脏腑根基已然衰败。二位请看——”
郎中小心拈起温续春肩头一缕如雪白发。
她静静躺着,唇上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浅微弱,若不细察,几乎看不到起伏。
“发为血之余。常言道一夜白头,乃哀恸至极、精血骤衰之兆。可姑娘这般,并非单纯情志伤损,乃是精血大亏,本源溃散。”
郎中暗叹一口气。
“寻常药物,怕是难以奏效。二位若能拿出那等续命固本的珍稀之物,或可勉力吊住一线生机。如若不然……”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已是不言而喻。
林怀恪脸色瞬间惨白,殷伯更是连连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会……
这一回,竟凶险到如此地步!
殷伯不住摇头,声音发颤:“不可能!绝无可能!你们……定是你们诊错了!”
三位郎中见惯了亲人骤闻噩耗的失态,望着榻上年纪轻轻的温续春,也不由满眼惋惜,摇了摇头,无声收拾起各自的医箱。
林怀恪脚步虚浮,挪至床榻前,缓缓跪倒在脚踏之上,低哑喃喃:
“怎么可能……怎么不一样了……后面还有一次,明明温姐姐还会回去一次,那一次,才是真正的生死劫。永昌十年,我分明还见过温姐姐的……”
他颤抖着,握住了温续春搁在衾外的手。
已是六月暑天,她的指尖却冰凉冰凉的。
林怀恪心头剧痛,眼泪簌簌滚下:
“温姐姐,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拿出画轴,不该让你去见令徽县主!我以为,这一次成全你,你会平安回来的。我以为,只要死死瞒住永昌十年那一次,就可以救下你。温姐姐,求求你,我求求你,睁眼看看我啊……”
殷伯恍如失魂,耳中嗡嗡作响,往日与温续春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
他拼命摇头,哑声自语:“不,不会的。我再去,我再去寻别的郎中来!”
殷伯转身朝外奔去,心神恍惚,在门口迎面撞上前来报信的小厮。
“哎哟!”
小厮痛呼一声,眼疾手快,反将摇摇欲坠的殷伯扶住。
殷伯一把推开小厮的手,仍要往外走。
小厮一愣,又忙扬声向着屋内高声禀报:
“公子!门外来了两个人!一位是个公公,说是令徽县主差遣前来;另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自称什么……温姑娘的师父,说是来救命的!”
话音入耳,殷伯脚步猛地顿住,骤然回头看向小厮。
下一刻,林怀恪从屋中跌跌撞撞冲出来,颤声:
“快!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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