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续春跟着殷伯走进院子。
她环顾四周,还是那棵老槐树,树荫却更浓密苍郁了。
墙角那口水缸还在,缸沿的青苔厚了一层。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
院落格局明明分毫未改,可处处都浸满了年岁沉淀下来的陈旧荒芜。
走在前头的殷伯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眯起眼睛,再度细细打量温续春,半晌,难以置信颤声:
“温丫头,十年了,你怎么好似……一点儿都没变?”
温续春想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动了动干涩的唇,反问:“那日我离开后,你们……”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就先打了个突。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留下一地狼籍,将心比心,要是殷伯或谢寻昼这么对她,她怕不是要气得跳脚,连着骂上三天三夜的没良心。
可殷伯的脸上却不见恼意,只是苦笑出声,目露追忆。
“那日……”
——
永昌二年,黄昏,巷子里。
鸡笼翻倒,鲜蔬滚落满地,陶坛碎裂开来,咸菜汁水溢出。
殷伯望着眼前乱象,一颗心直往下沉:“公子,这……”
谢寻昼蹲下身,目光锐利扫过每个角落,面色沉得吓人。
“没有打斗拖拽的痕迹。但东西摔成这样,不似失手碰翻,怕是突遭变故,或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从巷子角落传来。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两只肥硕公鸡正在墙角边踱步,时不时警惕地抻长脖颈。
谢寻昼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白了几分,“是我不该叫她去——”
殷伯忙打断:“公子,许是……许是温丫头自个儿毛手毛脚打翻了东西,又怕回来挨说,急着去重新买了……”
话到后头渐渐没了声,显然这个说辞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殷伯,分头找。”
谢寻昼话音落下,当即朝巷外走去,步履仓促。
殷伯神色骤变,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臂膀。
“公子,让老奴去找,您不能露面啊,萧恒的人手或许还在四处搜捕您!”
谢寻昼蓦然回头,眉峰紧拧,隐隐失了往日的沉稳。
“就怕是我那夜行迹泄露,将祸水引到了此处。殷伯,若她因我身陷险境,我纵使万死,也难赎这份罪责。”
殷伯隐约瞧出了谢寻昼的异样,一怔,手中力道缓缓松开。
谢寻昼顺势挣开,大步朝外疾行而去。
殷伯把牙一咬,不再劝阻,快步跟了上去。
……
殷伯:“老朽与公子就那般,从白天寻到了深夜,日复一日地四处搜寻。大街小巷,集市医馆,大小药铺……凡是你可能去的地方,我们都找了个遍。公子好似不知疲倦,又好似……不敢停下。”
……
永昌二年。
小院正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殷伯焦灼地在屋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漆黑的屋外。
这时,一只沾满血污的手,重重按在了门框上。
紧接着,谢寻昼苍白得骇人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夜行衣,肩头、手臂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暗红鲜血浸透布料。
“公子!”
殷伯骇然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搀扶,触手一片湿冷黏腻,声音都变了调:
“您这是去了哪儿?怎么伤得这般重!”
谢寻昼踉跄着被扶进屋,借着殷伯的力气,挪到榻边坐下。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她不在,我探过了,她没被萧恒抓走。”
殷伯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公子,难道您……您闯进了萧恒的私牢!?”
谢寻昼垂着头,胳膊无力地撑在膝上,屋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能找的去处,我已尽数找遍。一点踪迹……都没有。”
殷伯看着谢寻昼狼狈耗损的模样,后怕混杂着怒气冲上心头,忍不住语气激动:
“定是那个没良心的丫头自顾自跑了!否则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不留?您何苦还拼着性命去闯那些龙潭虎穴,旧伤尚未好全,万一出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白纸黑字的契书都签了,她想走,咱们难道还会强留不成?明明是她自己笑嘻嘻地说……说离不开公子。就算真要走,她怎么能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留下?就这么叫人没日没夜地担心,发疯似的找……”
明明是愤怒的指责,可说到最后,殷伯眼圈发红,竟也隐约哽咽了起来。
谢寻昼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心绪,直到殷伯说完,才几不可察地牵动唇角。
“走了好。”
他低声,又重复一遍,“走了,才好。”
殷伯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侧脸,忽然心口发酸。
……
殷伯:“那日之后,我不敢再在公子面前提起你。公子好似也忘了,照常起居,喝药,读书。身上的伤,也一日日慢慢痊愈。”
……
永昌二年。
谢寻昼靠坐在榻上,手里执着一卷书,目光低垂,似乎看得入了神。
许是眼睛发酸,他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目光不经意飘向门外。
午后日光浸透的庭院,亮得有些晃眼,可不知为何,他迟迟不曾移开视线。
许久,他放下书卷,起身行至书案前,铺开素纸,研墨提笔。
可笔尖悬在纸上,又迟迟不曾落下。
良久,他默然抬手,将宣纸揉作一团,随手抛进了纸篓里,转身走到窗边。
书房墙角,那只用来存放画轴卷宗的青瓷大缸里,只孤零零躺着一卷画轴。
不知何时,夕阳西斜。
余辉日复一日静静地照在书案上,也照在空荡的缸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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