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永发开着店里拉货的面包车,带赵婷去省六中办入职报到手续。
学校在老城区,门口两棵大槐树,校门是铁栅栏的,上头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暑假里学校没几个人,传达室的老大爷听说是新分来的老师,领着她去了教务处。
手续办得很顺利。教务处的王主任翻了翻她的档案,看见一连三年的优秀,脸上就有了笑。他告诉赵婷,初一年级缺数学老师,开学就让她带两个班,再兼一个班的班主任。
办完手续,王主任又带她去看了教职工宿舍。宿舍在操场后头的一栋四层小楼里,一间屋子住两个女老师,屋里两张床、两张桌子,窗户朝南,挺亮堂。
办完事往回走,面包车路过解放路的兰禾服装店时,赵婷看了一眼表,从学校过来也就两三公里路,才花了七八分钟。
等车子再颠簸四十多分钟回到庆丰苑,她心里已拿定了主意。
晚饭前,赵婷在客厅跟长辈们商量:“小姑,大姑,学校分了宿舍,挺亮堂的。我想明天就把行李搬过去住,不在这边添麻烦了。”
王秀兰劝道:“家里空屋子多,还没开学呢,搬去宿舍吃食堂多委屈?”
赵婷笑着摇头:“奶奶,这儿离六中太远,来回倒车得花快两个钟头。学校离大姑的铺子就两三公里,我住过去方便,去帮忙也顺路。”
大家听着在理,便不再勉强。第二天上午,李永发顺路帮赵婷把铺盖卷送去六中宿舍安顿妥当。
第二天下午,赵婷收拾好宿舍,又坐公交回了庆丰苑一趟,过来拿落在客房里的书本和换洗衣裳。
赵书禾五点半下班到家,见赵婷正在装包,转身去推出来一辆女式自行车。这车是当年二姐陆桂英出钱买的,自己就出了券。如今出入有专车,这车子就很少用的到了。
赵书禾拿抹布擦了擦,把车往侄女跟前一推:“这车子现在我也用不到,你先用着!”
赵婷吓了一跳:“使不得!小姑,自行车这么贵重,我哪能骑走?你不用,家里人出门还要骑的啊!”
赵书禾被她逗乐:“我嫂嫂有她自己的自行车。你觉得我婆婆六十多岁,还骑单车啊?”
正在厨房门口捡花生的王秀兰哈哈笑道:“可不是嘛!我这老胳膊老腿,骑出去那叫耍杂技!婷婷,书禾给你你就骑着,放家里也是落灰!”
赵婷想了一圈,也是啊,陆家目前还真没人用得上这辆女式单车。
陆景峰拎出打气筒,帮着把前后车胎补足气,又紧了紧刹车闸。赵婷道了谢,背起帆布包推出院门,迎着晚风踩着脚蹬子慢慢骑回了学校。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赵婷准时把单车锁在兰禾服装店门口。赵书兰递给她一条浅蓝围裙,交代她跟着小翠和刘姐盯女装区,吊牌明码标价,收钱开票找大姑父。
赵婷系好围裙,干劲十足地应下:“大姑放心,算账认码我熟,保准不出错!”
八点半一过,解放路上的人就开始多了起来,女装铺很快就挤满了挑裙子的年轻姑娘。
九点半,店里走进来一个烫卷发、踩高跟凉鞋的年轻女人。她在区文化馆干临时工,兜里没余钱却爱慕虚荣,周末专挑大铺子光试不买,就图在落地镜前过把瘾。
她进门就扯下五条连衣裙,冲赵婷抬了抬下巴:“服务员,把那边挂着的鹅黄半身裙和白衬衫也给我拿中码的!”
赵婷当是大主顾,赶紧去货架底下翻出中码,把她领进了三号试衣间。
谁料这一关门,里头足足磨蹭了半个多钟头。外头排队的姑娘等急了敲门催促,卷发女人反倒隔着门板嚷嚷:“催什么催!买衣裳还不让人试仔细了?”
过了一阵,门拉开一条缝,七八件揉成团的裙子塞给赵婷:“颜色太素!把墙上那四套鱼尾裙和开衫拿来我再试试!”
赵婷跑得满头大汗,给排队的客人赔着笑钻库房找码。折腾到快十一点,卷发女人总算出来,照完镜子把十几件衣裳往沙发上一撇,拎包掉头就走。
赵婷傻了眼,追上去问:“同志,你试了十二件,一件都不合适吗?”
卷发女人白了她一眼:“版型一般,配不上我气质,你们店还强买强卖啊?”
说完就走了。赵婷低头一看,那件米白衬衫领口还蹭了一道红口红印子!她气的不行,蹲着叠衣服时还被等久了的客人埋怨手脚慢。
中午匆匆吃过午饭,下午两点半迎来了客流高峰。纺织厂送货的卡车停在后巷,赵书兰和李永发全去后院库房清点夏装补货,前头只剩赵婷三人忙得团团转。
这时,附近大杂院的马桂琴挤过来,抓起一件二十四块的涤棉衬衫揉搓。她出了名的贪便宜,舍不得掏正价,专挑人多时找脸嫩店员撒泼挑刺,想逼店家半价卖。
马桂琴见赵婷面生,说话细声细气,就找准了软柿子。她背过身挡住视线,用指甲勾住衬衫下摆内侧的缝线猛地一扽,硬生生扯出半寸长的脱线毛茬!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呐,这么大的铺子拿残次品糊弄人!”马桂琴一喊,周围客人全看了过来。
她把脱线的下摆往赵婷鼻子底下一杵:“小丫头,都开线了还敢标二十四块?十块钱卖给我算了,省得砸你们招牌!”
赵婷急忙摆手解释:“大娘,早上挂出来我都检查过,针脚都是密实的。而且店里明码标价,一分钱都不能少……”
“你赖老娘扯坏的啊!”马桂琴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直接喷到赵婷脸上,“哪只眼看见我扯了?卖破货还敢冤枉人,信不信我掀了你的摊子!”
赵婷从小在学校都是学生,哪遇见过这种无赖?她气得要死,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骂不出来。
小翠和刘姐在隔壁拱门被交钱的顾客围着,一时挤不过来。趁着铺子里乱成一团,衣架另一头一个挎着深蓝帆布兜的胖女人眼睛一转,悄悄伸出了手。
这胖女人早看中了店里二十六块的碎花鱼尾裙,这价钱顶她半个月工资,一直舍不得买。眼下见店员被缠住,她起了贪心,趁乱把两条裙子抽掉衣架往帆布兜里塞!
赵婷余光瞥见帆布兜口露出一截碎花裙摆,慌忙拉住胖女人的胳膊:“同志,你包里装的裙子还没开票给钱呢!”
胖女人做贼心虚,嗓门比马桂琴还凶:“瞎了眼啊!谁拿你家裙子了?这是我自己带的衣裳,再敢乱拽我大耳刮子抽你!”
马桂琴跟着推了赵婷肩膀一把:“看看!我就说这黑心店欺负人,卖残次品还不算,逮着顾客就诬陷偷东西!”
两个泼妇一左一右指着赵婷唾沫横飞。赵婷一个人面对所有人,委屈和羞愤涌上来,急得眼圈通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吵吵什么!谁敢在老娘铺子里撒野!”赵书兰带着拎麻绳的李永发冲进来,一把拿衬衫冷笑道,“总厂三线包缝刀割都不散边,这断口往外翻,分明是指甲硬扽断的!”
“我妹子就在区公安分局上班,故意损毁财物外加闹事,二十四块掏钱买走,敢赖账现在就送派出所!”赵书兰说完,转身一把薅住想溜的胖女人。
她当众扯开帆布兜,拽出两条挂着兰禾吊牌的碎花裙摔在台上:“吊牌还在上头呢!永发,把这女贼拉去街口派出所立案!”
胖女人怕传回单位丢了工作,哭丧着脸掏出五十二块钱按原价买下裙子赔罪。马桂琴见店主真有公安关系,拿出二十四块钱抓拿起衣服灰溜溜跑了。
折腾到晚上八点关门,赵婷是又累又心塞。赵书兰算完账,从包里拿两张十块的票子递给她:“今天的工钱二十块,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再来。”
赵婷拿着钱就说到:“大姑,明天我不来了!我脸皮薄,人家指着鼻子骂我都张不开嘴骂回去。我真干不了这行,还是先回学校踏踏实实当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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